黛玉沒再言語。半晌,她把書頁撫平,淡淡道:“應付得來就好。你是個有分寸的,我白操這份心。”
賈琮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口,身後又傳來一句,聲音不高:“明兒燈會上,少喝些酒。”
他回身,黛玉已經低頭看書了,只看得見發頂一支素銀簪子。
“記下了。”
出園子已近晌午,賈琮直奔後門街。容生堂記櫃上今兒對年下總賬,璉二嫂子親自來了。
鳳姐坐在櫃房裡,面前攤著三本賬,算盤珠子撥得脆響,炭盆燒得暖燥。見他進門,頭也不抬:“三爺可算來了,我給你念念。年下這一個月,藥皂出了四十一鍋,香膏二十六批,官眷下定的排號排到二月初十往後了。定錢收進來一百一十六兩。你一成歸我,九九歸一,這年咱們都過肥了。”
賈琮湊近看賬。排號冊子密密麻麻,翻了三頁還沒到頭,墨香混著新紙味兒。
“火成這樣,鍋不夠了。”鳳姐合上賬本,眼睛發亮,“我的意思,開春再添兩口鍋,人手從我這裡撥。三爺你說句話。”
“鍋能添,火候添不得。”賈琮道,“香膏裡幾味料要守足日子,快了就走味。二嫂子,咱們做的是回頭客的買賣,砸招牌的事不幹。”
鳳姐盯他半晌,笑了:“你這人,銀子送到手邊還往外推。罷了,聽你的。不過下定排號的章程歸我管,吊著賣,也得吊出個樣子來。”
對完賬,鳳姐起身理衣裳,臨出門又回頭,聲兒壓低了:“三爺,明兒燈節,娘娘那頭還有旨意,府裡都傳遍了。我只問你一句,娘娘這是要用人,還是要賞人?”
“二嫂子以為呢?”
“我看哪,是要用。”鳳姐笑意深了,“賞東西是情分,問方子是差事。情分用完就完了,差事做上路才長。這條線要是搭上了,你櫃上這點買賣,往後就是小巫見大巫。”
“借二嫂子吉言。”
送走鳳姐,賈琮獨自立在櫃房裡,把三頁排號冊又翻了一遍。
鋪子的買賣火出了圈,晴雯落定,宮裡旨意將至,金玉之說壓園。四條線,四個方向,牽牽繞繞,都攥在他這一隻手裡。他忽然意識到,從穿過來那天算起,救人、開鋪、搭線、還賬,零零碎碎做了這許多,到今兒才頭一回看清,這些零碎已經連成了一片網。
網還小,眼兒還稀。可網就是網。
未時剛過,青兒一路小跑進來,氣都沒喘勻:“三爺,快回府,宮裡來人了!”
賈琮趕回府時,賈母上房外院已經站滿了人。這一回來的不是頒賞的太監,是個穿青緞褂子的內監,身後跟著個五十來歲的嬤嬤,沉色宮裝,鬢角抿得一絲不亂,眉眼紋絲不動。
旨意不復雜:正月十五元宵,娘娘賜府裡家宴燈會,燈燭煙火由內庫撥給,叫老太太領著一家子,熱熱鬧鬧過節。
闔府謝恩。內監宣完旨,側身讓出那嬤嬤,道:“這位是娘娘跟前的周嬤嬤,娘娘有話。”
滿院子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娘娘說,老奴奉旨回府,給老太太問安。”周嬤嬤的聲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再問一句,府上琮哥兒的方子,是怎麼個講究。明兒晚上燈會上,老奴奉娘娘的話,當面請教。”
一院子的目光,唰地落到賈琮身上。
賈琮垂手出列,躬身:“回嬤嬤,明晚恭候。”
周嬤嬤上下打量他一眼,極輕地點了一下頭,什麼都沒說。
就是這一眼,賈琮心裡透亮:明晚那一場,答得好是賞,答不好是禍。娘娘隔著宮牆看了他這許久,終於要當面掂一掂他的斤兩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