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,放月例的日子。
賬房外的廊簷下,媳婦婆子排著隊,銅錢串子在戥子上磕得脆響。青兒擠在人堆裡領了銀子回來,小臉氣白了,把一塊銀子和一吊錢拍在桌上。
“爺,您瞧瞧!二兩的月例,她們給一兩六,零頭抹了,拿一吊錢堵嘴。上月這樣,上上月也這樣!”
賈琮拈起那塊銀子,就著窗光看了看,又掂了掂。
銀絲髮暗,手頭髮飄。潮銀,成色不足八成。戥子上再短三分,二兩的月例,到他手裡實打實,一兩二三都勉強。
剋扣到這個份上,怠慢二字都嫌輕了,這是拿他當死人。
“收著。”他把銀子揣進袖裡,“走,今兒我自個兒去領。”
青兒抱著空錢串子,一路小跑跟在後頭,又興奮又發怵:“爺,賬房的人,可不好說話。”
“不好說話,才要當面說。”
賬房裡一股陳墨味,混著銀子潮了的腥氣。架格上賬冊摞得老高,管事吳新登正撥算盤,珠子噼啪響得比話快。抬頭見是他,眼皮撩了一下。
“三爺親自來了?”
“吳管事。”賈琮把那塊潮銀擱在案上,“這銀子,成色不對,分兩不足。勞駕換一塊,拿戥子當面稱。”
吳新登笑了,笑紋裡沒多少熱乎氣:“三爺有所不知。府裡放月例,散碎銀子折色,歷來是這個規矩。多少主子奶奶,都這麼領的。”
“多少主子奶奶這麼領,我不知道。”賈琮聲音平平,“我只知道府裡的規矩,月例二兩,足色足兩。吳管事,’規矩’兩個字,算不算數?”
算盤珠子停了。
“這……規矩自然是規矩。只是庫上眼下沒有足色的整銀,三爺擔待一二。”
“擔待?”賈琮笑了,“上月擔待一回,上上月又擔待一回,擔待到如今,我屋裡連塊整炭都燒不起。吳管事,擔待兩個字,是有來有往的。賬房擔待過我什麼?”
“這……”吳新登撥算盤的手停了,“奴才也是照賬辦事。”
“照賬辦事,好。”賈琮點頭,“那就照賬。前兩個月抹去的零頭,把明細翻出來,一筆一筆補。”
“沒有整銀,散銀也使得。”賈琮指了指戥子,“稱足二兩。成色不足的,照市折算補。零頭也是月例,一分不能少。”
廊下領銀子的媳婦婆子,都伸長了脖子。
吳新登臉上掛不住了:“三爺,您這是跟奴才過不去。滿府的賬,都這個演算法,獨您一個兒……”
“吳管事這話說反了。”賈琮打斷他,“不是我跟賬過不去,是賬跟我過不去。三年,月月抹零。這筆賬要一筆一筆算起來,戥子怕是不夠用。”
他話沒落音,院外一陣腳步響。
賈母房裡的鴛鴦來了,身後兩個小丫頭,捧著兩匹妝緞、一簍銀霜炭。她一進院先看見賈琮,眼睛一亮,搶上來福了一福。
“三爺!可算尋著您了。老太太惦記著三爺,叫送些東西來。老太太還說,三爺是於瀟湘館有恩的人,往後的月例用度,照足了給,誰也不許短了他的。”
滿廊子的人都聽見了。
吳新登的汗下來了。鴛鴦是老太太跟前最有臉面的丫頭,她口口聲聲念著三爺的恩,連月例兩個字都替老太太點到了。他方才還為一錢銀子,跟活菩薩磨嘰了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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