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座笑。
黛玉卻又把那張箋子拿回去,從頭再看一遍。看完,她抬起眼,隔著半張桌子看賈琮,忽然說了一句:
“通篇沒有一個’白’字,白海棠卻在紙上站著。清貴不塵。”
這八個字一齣口,滿座都靜了。林姑娘評詩,從來刀子多、糖少。今兒這一句,是糖。
李紈最後評定:“今日這一社,我推琮三爺第一。顰兒第二,三妹妹第三。”
“服。”探春撫掌。
寶玉鬧著要再比一回,被李紈按住:“香盡了,社散了。不服的,下回。”
散社的時候,探春送他到齋門口,忽然說:“三爺這手詩,藏了多少年?”
“不敢瞞三姑娘。”賈琮說,“從前是沒人問我。”
探春看著他,看了兩息,笑了:“下回社日,三爺的帖子,我頭一個發。”
這一句,比頭名更值錢。賈琮拱手謝了。他知道,今日這一場,探春要掂的斤兩,掂完了。
散社出園,過沁芳橋,後頭有人叫:“三爺。”
黛玉站在橋那頭,紫鵑扶著。風吹著她的斗篷,她懷裡還抱著那捲詩稿。
“三爺詩裡說,洗盡胭脂存本色。”她走過來,站定了,眼睛直直看著他,“那日又說,我的病不在肺上。三爺是慣會給人洗東西的?”
橋上的丫鬟婆子識趣地退遠了些。
賈琮看著她。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,照得那兩團顴紅分外清楚。
“妹妹臉上這紅,”他說,“是火逼上去的。火下去了,不施脂粉,顏色比現在好看。這是病色,不是好顏色。”
黛玉怔了一下。
“胡說。”她嘴上頂回來,聲音卻沒有方才硬,“火是喝補藥喝出來的麼?人參養榮丸,我吃了這幾年。”
“妹妹葬花回來,夜裡幾時咳得最兇?”賈琮不答反問。
黛玉抿住嘴。紫鵑在旁脫口道:“亥子之交,有時候整宿……”說到一半,被黛玉橫了一眼,嚥了回去。
亥子之交,肝膽經當令。賈琮心裡那根弦,又緊了一分。
“火?”紫鵑忍不住又問,“三爺說的火,在何處?”
“在肝。”賈琮說,“脈,我診過了。幾時這方子輪到我開,我幾時細說。”
黛玉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冷笑一聲:“開方?滿府的太醫排著隊,輪得到三爺?”
“輪不到。”賈琮坦然,“所以我等著。”
他拱拱手,下橋去了。走出十幾步,聽見後頭紫鵑壓低的聲氣:“姑娘,夜裡那咳……要不,就記著時辰?”
黛玉沒應聲。賈琮也沒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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