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時還差一刻,外書房的門簾一挑,出來個清客相公,皮笑肉不笑地拱手。
“這位就是琮三爺罷。老爺候著了。”
候著了三個字,咬得不輕不重。賈琮聽得出,這是叫他進去領考。
書房裡一股舊紙味,混著端硯的墨氣。賈政坐在書案後頭,石青褂子,臉繃著,案上攤開的正是那張海棠詩箋,紙角都捏軟了。
“來了。”賈政抬眼,“坐。”
賈琮告了座,屁股沾了半邊椅子。
“這詩,”賈政拿指頭點了點詩箋,“是你自己作的?”
“回老爺,是。”
“幾時學的?”
“從小胡亂讀的。從前也沒人問,自己一個人琢磨。”
賈政盯著他看了半晌。這話答得平,沒抖機靈,也沒縮脖子。政老爺考人,先看的就是這副骨頭。
“四書讀到哪兒了?”
“讀是都讀過,舉業上頭不成器。”賈琮索性把醜話說在前頭,“侄兒不敢哄老爺。八股是獨木橋,擠過去的是文曲星。侄兒掂過自己的斤兩,不是那塊料。”
旁侍的清客輕輕咳了一聲,拿眼風掃他。幾個相公你瞅我、我瞅你,都把頭低下去吃茶。
賈政眉頭擰起來:“既不成器,成日家讀些什麼?”
“醫書,農書,算學。”賈琮一樣一樣數,“《靈樞》《傷寒》讀過幾遍,認藥認到蒙著眼能摸出二十幾味。算學只會算油鹽柴米,一畝田出多少糧,一吊錢糴多少米,東西進了當鋪,出來剩幾成。這些書不進考場,過日子用得上。”
賈政沒言語,指頭在案上磕了兩下。
“外頭都說,林姑娘那場高熱,是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。”他忽然換了話頭,“醫道,又是幾時學的?”
來了。賈琮早備著這一問。
“侄兒八歲上,城西來了個遊方道人,擺攤施藥。”他把那段背熟了的話說得不緊不慢,“侄兒生母病裡,府裡請的大夫束手,是道人三帖藥吊住了半年氣。侄兒纏著人家問東問西,道人見侄兒誠心,留了半年,傳了針法和幾本手抄的方子,臨走一句話,說醫是仁術,不是術數,叫我一輩子記著。”
“道人如今在何處?”
“雲遊去了,再沒回來過。”賈琮垂下眼,“侄兒連他法號都不知道,只知他姓葛。”
書房裡靜了片刻。死無對證的來歷,這一句”不知道”,倒把話坐實了。
賈政緩緩點頭:“醫是仁術。這話是正理。”
詹光在旁湊趣:“三爺這緣分,是古書上才有的。”
“緣分不敢當。”賈琮笑了笑,“是孃的命換的。”
這一句說得淡,詹光識趣地閉了嘴。
“那你說說,”賈政又換了個問法,“過日子怎麼用得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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