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春望著他,望了很久,慢慢點了點頭。
“手伸出來。”賈琮說。
迎春愣了一下,把手腕擱在桌上。三根手指搭上去,脈弦而細,像一根繃緊的絲。再看看她的眼白,淡淡一層黃;指甲蓋上的月牙,只剩兩個。
“你這幾日,後半夜才睡著,天不亮又醒了,醒了就再也睡不著。吃飯沒滋味,脅下有時脹。”
迎春的眼睛一點點睜大:“哥哥怎麼……”
“肝鬱。”賈琮收回手,“所以方才說病著,不是教你裝。你是真病,只是從前沒人拿它當病。”他提起筆,寫了張小小的方子,玫瑰、佛手、合歡皮,都是平和東西,“叫嬤嬤照這個煎,當茶喝。喝藥是其次,要緊的是,往後孫家再有人來,你就名正言順病著。”
王嬤嬤雙手接過方子,像接了一道符。
“哥哥。”迎春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從前,不這樣的。”她聲音很低,眼睛卻抬起來了,直直看著他,“從前你也來看我,坐一坐就走。如今你管我的炭,管我的病,管我的……”她沒說下去,眼圈又紅了,“哥哥從前是躲著我,如今是疼我了?”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,賈琮卻聽懂了。從前那個賈琮,自身難保,泥菩薩過江。如今這個,是換了芯子的。
“都不是。”他說,“是從前沒本事。有本事的哥哥,才配管妹妹的事。”
迎春低下頭去,半晌,很輕地”嗯”了一聲。這一聲裡有什麼東西落了地,賈琮聽出來了,沒點破。
下樓的時候,王嬤嬤送到樓梯口,低聲說:“三爺,老奴多嘴。姑娘這輩子,就指望您了。”
賈琮回頭看了一眼。迎春還站在樓門口,手裡攥著他留下的一包玫瑰滷子,看他走出很遠,沒回屋。
回到小院,天已經黑透了。
青兒點了燈,研墨。賈琮坐在燈下,把明兒詩社的事在心裡過。
詠白海棠,限韻跑不出十三元。腦子裡的存貨不少,他一句一句翻,一句一句掂。
蘇公那四句最熟,也太有名。“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燒高燭照紅妝”,原樣往紙上一擺,懂行的一眼認出出處,反倒露怯。得化。把意思拆了,重新立骨,立成他自己的句子。
也不能太好。好到李杜那份上,滿座先不是佩服,是犯疑:一個外院庶子,打哪兒來的這本事?今日是詩社,明日就是審問。
要壓得住場,又要像他這個人作得出來的。這個分寸,比寫詩本身難。
再往深裡想一層,還有忌諱。風頭出得太猛,頭一個不痛快的是邢夫人。上回一門親事沒拿捏住他,這回再看他詩社揚名,焉知不會生出別的算計?
可兩害相權。迎春那條死線催得緊,老太太跟前的分量、政老爺的青眼,都得從”有才”兩個字上起。詩社這級臺階不踩,後頭步步都是空的。
他提筆寫了個腹稿,擱筆看了一遍,塗改兩句,再看一遍,把紙湊到燈上燒了。
青兒在旁邊看得稀奇:“爺既作好了,怎麼又燒了?”
“揣在心裡的,才是自己的。”賈琮說,“落在紙上的,是給別人看的。”
青兒似懂非懂,收拾了筆墨。
燈花爆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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