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釵過來,隔著三步站定,說話不急不緩:“方才三爺問的三條,我在簾外聽見了一半。”
“姑娘見笑。”
“我不懂醫,不敢笑話。”她搖搖頭,“只一樣我懂些,燕窩性平,潤肺不燥,我給林妹妹送的就是這個。藥補不如食補,食補不如心寬。病人最怕的,是心裡亂。”
賈琮看了她一眼。
這話說得巧。那一句”潤肺不燥”,分明是聽見了他說”越補越燥”。
“姑娘說的是。”賈琮道,“食補養人,養的是慢功夫。林妹妹這病,慢功夫要等對的藥方墊底,才養得住。”
寶釵眼波微動,沒接這句。她福了福身:“三爺費心了。”
走了兩步,她又站住,回過半個身子:“三爺。”
“姑娘請講。”
“我娘常說,府里人多口雜,一件事經三張嘴就變了樣。”她看著他,語聲平平的,“三爺今日這三問,傳到各處,只怕要變出十幾個樣來。三爺仔細。”
這是提醒,也是掂量。賈琮鄭重還了一禮:“多謝姑娘。”
寶釵再沒說什麼,帶著鶯兒去了,環佩聲遠了。
賈琮立在柳樹下,看著那背影。詩社上那句”好在不使勁”,今日這番”食補不如心寬”,這位寶姑娘掂人,從來不用第二眼。這樣一個人,被她記住,是福是禍,眼下還說不準。
出園的路上,沁芳橋邊,幾個漿洗上的婆子蹲在石頭邊捶衣裳,閒話順著水聲飄過來。
“……薛姨媽前兒進宮請安,回來臉就沉著。你道為什麼?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催婚唄!寶姑娘今年十九了,擱在人家,孩子都會跑了。薛家大爺又是個不省事的,家裡就指望姑娘攀門好親。”
“還用攀?太太的意思,滿府誰不知道。金鎖配寶玉,和尚說的話,天配的姻緣。”
“噓,小聲些!這話也是你我能說的……”
捶衣聲噠噠噠,把後半截話捶碎了。
賈琮腳步沒停,從橋上過去了。
金玉良緣。他進這個世界個把月,這四個字已經是第三回聽見了。金鎖是真的,玉是真的,連說親的和尚都有鼻子有眼。方才廊下那個滴水不漏的寶姑娘,在這四個字底下,也不過是案上的一枚棋子,落哪兒,由不得她。
他想起黛玉帕子上那口血,又想起寶釵那句”病人最怕心裡亂”。
金玉之說一日不散,瀟湘館裡那位的心,就一日亂著。心亂則肝鬱,肝鬱則化火。太醫治不了這個,人參養榮丸更治不了這個。
這病根的另一半,長在園子的風言風語裡。
掌燈時分,小院的門被拍得山響。
青兒去開門,進來的是賈母房裡的鸚哥,跑得鬢髮散亂,進門就喊:“三爺!老祖宗傳你!”
賈琮放下手裡的藥碾子:“慢慢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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