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母上房的燈燭燒得通亮,羅漢床上的老太太捻著佛珠,一屋子人沒一個敢大聲喘氣。
王太醫站在當地,臉漲成醬色。賈琮剛進門檻,還沒行完禮,老太太先開了口。
雪雁是跟著鸚哥一道來傳話的,進上房的路上,把一張折得四方的紙塞到了他手裡。
“琮哥兒,你白日里問太醫的三條,寶玉都學給我聽了。”賈母眼一抬,“我老婆子只問你一句,你當著太醫的面說,玉兒這病,到底在哪兒?”
滿屋的目光刷地壓過來。王夫人端坐一旁,手裡茶碗蓋撥了又撥。寶玉擠在賈母腳邊,眼睛亮得嚇人。鳳姐站在賈母身後,丹鳳眼一眯,往炕上瞟了一圈,沒言語。
賈琮整了整衣襟,一字一字道:
“回老祖宗,妹妹這病,在肝鬱,不在肺。”
“放屁!”王太醫炸了,“咳嗽咯血,病位在肺,醫書上白紙黑字!黃口小兒,也敢妄議太醫院……”
“太醫且慢惱。”賈琮不接他的火,“我請教太醫,肺癆之咳,可是前半夜重、後半夜輕?”
“咳無定時,何分前後……”
“妹妹的咳分。”賈琮從袖中取出那張紙,雙手呈上,“這是紫鵑照著我的話,把前兒、昨兒兩夜咳的時辰一一刻了出來。亥時三刻起咳,子時最兇,丑時漸平。老祖宗請看,夜夜如此,雷打不動。”
賈母接過去,就著燈看,眉頭一點點鎖緊。
“亥子之交,是肝膽經當令的時辰。”賈琮接著說,“肝鬱化火,火往上竄,木火刑金,肺是替肝捱打的。止咳藥往下壓,壓得住咳,壓不住火,所以越治越兇。”
“巧言令色!”王太醫冷笑,“那咯血呢?咯血總賴不到肝上!”
“正要請教太醫。”賈琮轉身正對著他,“妹妹今晨那口血,是血先於咳,色暗不鮮。咳急了震破血絡,血是鮮紅的、跟在咳後頭。血自己湧上來、顏色發暗,是肝火逼得血不歸經。太醫每天請脈,敢問這一句,您留意過沒有?”
王太醫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
“還有一層。”賈琮不給他喘息,“妹妹兩顴發紅,是火;手足卻涼,是虛。參芪日日溫補,補的是氣,添的是燥,火借藥勢,愈補愈烈。這幾年藥渣堆成山,人是越喝越瘦。藥若對症,斷無越治越重之理。”
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。
王太醫的額角滲出汗,嘴唇動了幾次,一句整話沒湊出來。捏著脈案的手指緊了緊,紙頁在掌心皺成一團。
“老祖宗,”賈琮回身,聲音放緩,“孫兒不敢說太醫治錯了人,太醫治的是醫書上的咳,妹妹得的是她自己的病。這病一半是藥石的事,一半是心裡的事。只求老祖宗給孫兒三日,三日不見輕,孫兒領罪,再不提醫字。”
賈母捏著那張記時辰的紙,看了又看,忽然問:“有幾分把握?”
“七成。”賈琮說,“剩下三成,在妹妹肯不肯信我。”
“好,好一個七成。”賈母把佛珠往腕上一繞,“太醫治了三年,也沒敢給我這個數。”
她抬手一拍羅漢床沿:“就這麼定了。琮哥兒,你林妹妹交給你。要什麼藥、要什麼人手,直管開口,璉二嫂子給你支應。”
鳳姐在後頭脆生生應了,笑聲先滾出來:“老祖宗放心,藥錢從我賬上走,一文不少三爺的。三爺只管治,治好了,我這兒還有謝儀呢!”
一句話把滿屋的緊繃笑鬆了。寶玉從賈母腳邊蹦起來,連聲說”我去告訴林妹妹”,被賈母笑著啐了一口:“猴兒,你站住,驚著病人。”
賈琮磕頭謝恩。起身的時候,他看了王太醫一眼。老太醫垂著手站在燈影邊上,臉上的醬色褪成了灰白。
瀟湘館裡,藥香壓不住竹子的清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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