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子裡靜了一息,黛玉的聲音從帕子後頭飄出來,又啞又倦,還是帶刺:“琮三爺好大的陣仗,診脈還要驗舌頭。”
“治病不是看相,姑娘。”賈琮不動聲色,“舌頭是臟腑的窗戶,我看一眼,省得姑娘多吃三帖冤枉藥。”
紫鵑在旁輕聲勸。半晌,帳簾掀了條縫,黛玉側過臉,舌尖一點。
邊尖紅,苔薄黃,少津。肝鬱化火、陰津已傷的活樣子。
賈琮收回目光,提筆開方。柴胡疏肝,白芍斂陰,當歸養血,丹皮、山梔清肝火,酸棗仁、茯神安神,炙甘草調和。人參養榮丸,停。
“人參養榮丸是老太太賞的。”紫鵑遲疑。
“老祖宗賞的是心疼,藥對不對症是另一回事。”賈琮把方子遞給她,“三碗水煎成一碗,睡前溫服。丸子先收起來,老祖宗那邊我去回。”
他又起身,隔著帳子教紫鵑按穴。太沖在腳背,瀉肝火;神門在腕上,安心神;三陰交在內踝,調肝脾。三處穴位,他拿紫鵑的手做樣子,一處一處點給她看。
“按下去,有酸、脹、發熱的勁兒,才算到位。”他把紫鵑的指頭按在自己腕上試勁,“睡前按,每處五十下。姑娘咳急了,先按神門,能壓一壓。”
紫鵑學得極認真,指甲都掐進自己手心試勁兒。雪雁在旁研墨,磨得滿手黑。
帳子裡,黛玉一直沒言語。
賈琮收拾銀針的時候,那聲音忽然又飄出來,很輕:“三爺方才說,我這病,一半是心裡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心裡那一半,三爺也開得出方子?”
賈琮把針包繫好,看著帳子上竹影搖。
“開得出。”他說,“那方子慢,得一味一味來。頭一味,是姑娘先把今夜這覺睡踏實了。”
帳子裡再沒應聲。
第二日天沒亮透,瀟湘館的報喜就到了。
紫鵑一夜沒閤眼,眼泡腫著,站在賈母上房回話,嗓門卻亮:“姑娘亥時喝了藥,按了穴,亥正就睡著了!一整夜只咳了兩陣,都沒見血,這會兒天亮了還沒醒,睡得沉得很!”
賈母手裡的佛珠都停了,連聲道好,唸了一串佛。滿屋子的丫鬟媳婦,一個個臉上放光。寶玉跳起來要去瀟湘館守著,被鴛鴦一把拉住,笑他:“姑娘睡著呢,二爺去添什麼亂。”
鳳姐笑道:“太醫那兒也得好好送出去,臉面給足,別叫外頭說咱們府裡卸磨殺驢。”
“一夜睡到天亮。”賈母拉著賈琮的手,眼圈紅了,“這孩子進了府,就沒睡過幾個整覺。琮哥兒,你比你那些只會唸書的兄弟們,強。”
寶釵一早過來請安,正坐在下首相陪。她沒說話,只看著賈琮回話,方子幾時煎、夜裡咳幾聲、何時複診,條條答得有根有據,不慌不忙。她垂下眼,手指在袖口的紋路上慢慢撫過去。
“琮哥兒。”賈母喚他,“你林妹妹這條命,我老婆子託付給你了。往後園子裡,你常來常往,給你妹妹好生調理。誰敢說個不字,叫他去回我。”
“孫兒領命。”賈琮深深一揖。
這句話落地,他進大觀園的路,從今日起是名正言順的。
滿堂喜氣裡,只有一個人臉色鐵青。王太醫昨兒被留下聽候發落,此刻見大勢已去,朝賈母草草一揖,拂袖就往門外走。走到門檻,他回身撂下一句:
“病家聽著熱鬧,醫者擔著干係。這方子若出好歹,誰擔待得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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