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節散了,滿府的紗燈往下摘,夾道里掃出厚厚一層爆竹紙的紅屑,踩上去簌簌地響。
容生堂記上午剛開門,鳳姐就到了,進門先笑:“三爺,給你道喜。昨兒那一問一答,今兒一早滿府都傳遍了,連我院裡的粗使婆子都會學:‘家裡安,娘娘就安。’”
賈琮讓她坐,倒茶。鳳姐捧著茶碗,聲兒壓低:“還有一樁,你聽了別聲張。昨兒晚上散了席,太太就把周瑞家的叫到屋裡,問薛家在宮裡的採辦,走的是哪條路子,幾時當差,領的是什麼差事。”
賈琮手裡的茶蓋停了一停。
“太太這是……”
“你還不明白?”鳳姐眼睛眯起來,“薛家是皇商,宮裡採辦是世襲的差事,內庫的門檻踏得比誰都熟。太太昨夜聽了嬤嬤那句’想著宮裡’,心裡就活泛了。寶姑娘隨薛家的採辦路子進宮露個臉,金玉良緣再添上宮裡的眼緣,你說,這算盤打得響不響?”
賈琮沒接話,指腹在茶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。
這條線他早算過。金玉良緣一成,王家和薛家擰成一股,內宅裡再沒有第二個聲音。如今太太又要把宮裡的線也纏到金玉上頭,那是給這樁婚事再加一道金邊,往後府裡誰還攔得住。
可他也算過另一層:宮裡那條道,從來不是誰家的私路。薛家走得,別人也走得;走得早了,先趟道的也是她。這一層,不必他說,也不必他攔。
昨夜嬤嬤那句話,原是衝著他來的。太太一夜工夫就把它接了過去,安到寶釵頭上。他不意外。金玉之說壓了這許多日,正愁沒有新柴,宮裡這根線,就是現成的柴。
“二嫂子來,不只是告訴我這個罷。”
“痛快。”鳳姐放下茶碗,“我的意思,你那香藥皂,娘娘宮裡要是真用著好,往後就是天大的買賣。太太走薛家的道,你走嬤嬤的道,兩條道——”
“不撞車。”賈琮接過話,“薛家做的是綢緞綾羅、大件採辦,我做的是香藥小件,走的是嬤嬤帶回宮試用那條窄路。二嫂子放心,各走各的道,誰也不礙誰。”
“你倒是看得開。”
“看得開才走得遠。”賈琮道,“香藥皂進宮,只做小宗,一步一步來。鋪子的根在市井,不在宮牆。”
鳳姐盯他半晌,點頭:“成。你心裡有數就行。回頭分成那筆賬,咱們也該坐下來算了。”
傍晚,晴雯挪館。
箱籠從怡紅院抬出來的時候,寶玉一直送到院門口,看著兩隻藤箱上了肩,拿手背抹了把臉,跟賈琮說:“琮哥哥,她到林妹妹那裡,我放心。往後……往後我屋裡再有這樣的事,我知道該怎麼辦了。”
“你屋裡最好的事,就是再沒有這樣的事。”賈琮拍拍他的肩,“回吧,外頭冷。”
怡紅院的箱籠抬進瀟湘館西暖閣,紫鵑領著人接應,炭盆燒得正暖。黛玉靠著引枕沒出來,只隔著窗子吩咐:“把她的針線笸籮擱在亮處,她是個離不開針的。”
晴雯安置妥當,先進去給黛玉磕頭謝了,又走到院裡,當著紫鵑和幾個小丫頭的面,朝賈琮福下去。
只福了半身。
“三爺的恩,我記一輩子。”她直起身,眼圈有些發熱,聲音卻穩,“往後三爺屋裡缺的針線,瀟湘館的活兒裡頭,頭一份是三爺的。”
“記恩不如記事。”賈琮道,“把身子養結實,把針線做好,就是還我。”
晴雯用力點頭,轉身進屋,脊背挺得筆直。
紫鵑送她進去,回來低笑道:“三爺,姑娘方才在窗縫裡瞧著呢。姑娘說,這人倔是倔,骨頭是直的。”
賈琮隔著窗子給黛玉請了脈。脈象平和,蜜丸這兩日也吃得順。黛玉隔著簾子道:“我這兒添了個聒噪的,往後熱鬧了,你那句’養一輩子’的話,倒叫我說中了。”
“姑娘說中就好。”賈琮收了手,“熱鬧養人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