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燈節,園子一天天靜下來。夾道里的爆竹紅屑掃淨了,紫菱洲池面上的薄冰卻沒化,葦葉讓風壓在水上,沙沙地響。
青兒一早把打聽來的話學給賈琮:孫家那位得臉的管家,昨兒又來了一趟。這回見大老爺,話比上回更硬,說他們家爺的意思,姑娘的病養到如今,開春必定要個準話,再不濟,也要先過小定。大老爺沒應死,也沒回絕,只含含糊糊說了句,知道了,容後再議。
賈琮聽完,心裡把這事翻了一頁。
含糊比應死更壞事。應死了,好歹有明面上的話可以駁;含糊著,就是給人家留一道門縫,叫人家隨時還能再擠進來。
他放下手裡的賬,往紫菱洲去。
迎春坐在窗邊做針線,針腳卻停在半空。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,眼圈是紅的。
“哥哥。”
繡橘悄悄退到廊下,掩了門。屋裡炭盆燒得半旺,爆出個火星,又暗下去。
“孫家又來人了。”賈琮把話放平,“你知道了。”
迎春點頭,把針線擱在膝上。她低頭坐了半晌,忽然開口:“哥哥,我怕。”
四個字,說得很輕。
賈琮心裡沉了沉。這個妹妹,份例叫人剋扣,她說熬得;衣裳沒人漿洗,她說不妨事;孫家的帖子送到眼前,她垂著淚認命。長到這麼大,她從沒跟他說過一個怕字。今兒說了。
“怕什麼,說給哥哥聽。”
“怕爹。”迎春嗓子發澀,“前兒繡橘在廊下聽見爹跟大太太說話,說孫家的銀子早就使了,拖不得了。哥哥,我是不是,終究要嫁過去的?”
她說到末了,指頭把膝上的針線絞得緊緊的,又慢慢鬆開,自嘲似的補了一句:“我原想著,忍一忍就過去了。哥哥從前說,忍是沒底的。我如今信了。”
賈琮記得那句話。那是剛進園子那陣,在紫菱洲,他勸這個妹妹別事事都忍著。一冬過去,這話在她心裡發了芽。
賈琮沒急著答。他讓迎春伸出手來,搭了脈。指下弦象,比年前又緊了幾分。這一冬,病著緩議四個字替她擋著門外的事,擋得住人,擋不住她自家心裡的煎熬。
“脈上肝鬱未解。”他收回手,“妹妹這個病,如今要派大用場。”
迎春怔住。
“從前說病著緩議,是句拖詞。拖詞說得久了,人家就不信了。”賈琮慢慢道,“如今哥哥把這句話坐實。你是真的肝鬱未愈,脈案在我這裡,一劑一劑藥都記著日子。肝氣鬱結,心脾兩虛,須靜養一年,忌驚,忌勞,最忌遠嫁遷徙換個陌生門戶日夜憂懼。這是醫案,白紙黑字,誰來問都是這個話。”
“醫案……”
“誰家娶媳婦,圖的是吉利。”賈琮道,“一個醫案在冊、大夫明言要靜養一年的病人,娶回去,外頭先說他孫家一句心急。沖喜講的是紅事變吉,沒聽說拿病氣衝自家門楣的。孫紹祖講體面,這話他要掂量;不講體面,這話就是堵他嘴的磚頭。”
迎春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,隨即又暗下去半分:“爹那邊,肯聽麼?”
“爹那邊,我去說。”賈琮起身,“你只管好生養著。往後誰問你的病,你就說大夫囑咐靜養,旁的不知道。”
午後,賈琮進了東跨院。
廊下的畫眉叫得聒噪,屋裡一股隔夜的酒氣混著脂粉香。賈赦半倚在榻上盤一串沉香珠子,見他進來,撩起眼皮:“你來做什麼?”
“回老爺,為二妹妹的婚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