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,你也聽說了。”賈赦把珠子一收,“孫家催得緊。我尋思你妹妹的病養了這幾個月,也差不多了。開了春,叫他們擇日子。”
“老爺,妹妹的病沒好。”賈琮不繞彎子,“肝鬱未愈,心脾兩虛,脈案在兒子這裡記著,一劑一劑藥沒斷過。鬱病的根在心上,最忌遠嫁遷徙、換了陌生門戶日夜憂懼。一激,就是險症。”
賈赦皺起眉:“又是你這套醫家的話。”
“醫案在冊的話。”賈琮道,“兒子如今連宮裡娘娘的方子都遞過,妹妹這一冊脈案,外頭多少雙眼睛看著。孫家娶的是一個有案可查的病人,往後妹妹在孫家有半分差池,頭一個被問話的就是孫紹祖。這個道理,老爺同他講,他聽得進去。”
“哼。”賈赦把珠子撥得嘩啦響,“孫紹祖在兵部候著缺,家裡資財饒富,你妹妹嫁過去是當正經奶奶,難道還委屈了她?”
“老爺說的是孫家的家底。”賈琮接得平穩,“兒子說的是妹妹的命。家底再厚,治不了鬱症。”
賈赦的臉色沉下來。
賈琮把分量一層層加上去:“再者,老太太那頭,二妹妹是她嫡親的孫女。前兒二叔還問起妹妹的病,說姑娘家的身子要緊。這事辦急了,傳到老太太耳朵裡,問一句孫家急什麼,老爺怎麼回?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窗紙叫風拍了一下。
賈赦忽地坐直,把珠子往案上一拍:“老子的女兒,輪不到你做主!”
“兒子不敢做主。”賈琮垂著手,“兒子只做大夫分內的事。脈案在此,病沒好,嫁不得。老爺要應孫家,兒子攔不住;可孫家若問一句姑娘的病到底好沒好,滿府上下,只有兒子這句話作數。”
賈赦瞪著他,胸口起伏了兩下,一甩袖子:“滾回去!”
賈琮行了個禮,退出來。廊下畫眉還在叫,一聲趕一聲。
方才那一屋子的話,賈赦問了孫家的缺,問了孫家的家底,問了開春的日子,從頭到尾,沒問過一句迎春夜裡睡不睡得著。父女一場,到這個份上,也沒什麼可再指望的了。
他心裡那本賬翻得清楚:五千兩使出去了,窟窿堵不上,孫家就永遠是賈赦心口上的一塊炭。這個窟窿遲早要爆,爆之前,妹妹的庚帖絕不能過明路。
今日這一趟,沒贏,也沒輸。拖字訣換成了一道閘,閘頂不頂得住,要看孫家下一回敲門的力道。
夜裡,賈琮在小院燈下謄妹妹的新脈案,一筆一筆記得工整。戌時末,繡橘來了。
小丫頭臉凍得發白,進門先朝外看了一眼,才把門掩上。
“三爺,有件事,奴婢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方才奴婢去關后角門,撞見司棋姐姐。”繡橘把聲氣壓得極低,“她慌慌張張往後角門去,袖子裡鼓鼓的,藏著東西。見了奴婢,她臉都白了,說了句別告訴姑娘,就匆匆走了。”
賈琮的筆尖停了一停。
司棋。這個名字他記著。臘月裡青兒摸王善保家的家底,摸到的線頭就是這個名字:往角門送荷包,遞東西不止一回。他那時只叫青兒爛在肚子裡。如今線頭自己浮上來了。
“你先來告訴我,做得對。”賈琮擱下筆,“這事到此為止,對誰都不提,姑娘跟前也不提。往後司棋再往後角門去,你只當沒看見,回來告訴我就行。姑娘的病剛好借這個由頭靜養,院子裡的事,你多擔一份心。”
繡橘應了,悄聲退出去。院門軸輕輕響了一聲,夜風灌進來,吹得燈焰矮了半截。
燈下的脈案墨跡未乾。賈琮望著肝鬱未愈、靜養一年八個字,心裡又添上一筆:紫菱洲那道門裡,除了妹妹的病,還多了一樁要替她看住的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