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琮在廊下站住了。
王善保家的滿府裡尋別人的錯處,她自己的外孫女,在她的主子女兒的院子裡,藏著私相授受的東西。這張牌比他想的大。
“繡橘嘴嚴麼?”
“嚴。她只跟我說,連她們姑娘都不知道。”
“叫她照舊只當沒看見。”賈琮道,“這事不許到二姑娘耳朵裡,一個字都不許。夾壁裡的東西,誰也別去動。”
青兒應了,又忍不住問:“三爺,這張牌,幾時掀?”
“不掀。”賈琮望著院裡的老槐,“牌攥在手裡才是牌,掀出去就是事了。留著它,是防她主子再咬人。她不咬,這張牌就永遠爛在夾壁裡。”
申時,賈琮往瀟湘館複診。
竹影掃階,館裡的藥香淡了許多。黛玉靠著引枕坐在窗邊,穿了件藕荷色夾襖,臉上有了些血色,見他進來,先開口:“三爺今日來得遲。”
“東跨院去了趟。”賈琮隔簾請脈。三指落上去,脈來和緩,從容有神,比正月裡又進了一層。
“脈好。”他收回手,“蜜丸照吃,膏子的日子,可以提前些。”
“何止脈好。”黛玉把袖口理了理,語氣裡有些藏不住的鬆快,“前兒三丫頭來看我,坐了足足一個時辰。她說園子裡冷清了一冬,要把海棠社重新起起來,問我能不能赴社。”
“姑娘怎麼說?”
“我說,”黛玉瞥他一眼,“三爺的藥吃了一冬天,若連個詩社都赴不得,倒顯得三爺的醫術浪得虛名。”
“那我便放心了。”賈琮起身,“姑娘只管去,藥我帶著。”
“誰要你帶藥。”黛玉哼了一聲,轉過臉去看窗外的竹子,眼角卻軟了下來。
正說著,晴雯從西暖閣出來,手裡捧著個針線笸籮,朝賈琮福了福:“三爺。”她如今嗓門還是亮,可規矩了不少,把笸籮擱下就退了出去,不多站一刻。
紫鵑奉上茶,小聲對賈琮道:“姑娘這幾日飯也添了半碗,前兒還問奴婢,秋爽齋的窗紙糊了沒有。”
賈琮聽著,心裡那塊壓了一冬的東西,鬆了一線。
他作揖告辭。走到廊下,聽見屋裡吩咐紫鵑研墨的聲音。病了一冬的人,肯研墨作詩了,這比什麼脈象都實在。
回到小院,門房遞進來一張帖子。
灑金的籤,字跡清峻,是探春的親筆。帖子上說,海棠社定於二月十四日在秋爽齋重起,請三爺務必到場。帖子末尾另有一行小字:滿府的帖子還沒發,頭一個,給三爺。
賈琮捏著帖子,想起年下秋爽齋散社那日,探春撂下的那句話。
下回帖子,頭一個發。
她記著。
窗外的老槐爆出了新綠,風一過,滿院都是草木返青的氣味。賈琮把帖子壓在燈下,鋪開紙,先把明日的時文作了。
二月十四,海棠社。他在落款的間隙裡想,園子裡這一冬的寒氣,總算要散盡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