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門先聞見冷香。賈琮又踏進了蘅蕪苑。院子裡沒有花木,遍植的杜若蘅蕪抽了新芽,幽幽的香氣順著風,一縷一縷往人衣領袖口裡鑽。屋裡照舊雪洞似的素淨,土定瓶裡換了兩枝新折的杏花,是滿屋唯一一點豔色。
鶯兒捧了茶上來。寶釵案上攤著兩樣東西:一冊賬,一張紙。
“三爺坐。”她把那張紙推過來,“先看看這個。”
紙上是一份單子。川廣的藥材、蘇杭的香料、廣東的冰糖、南洋的貨色,一路一路標著到岸的行價,字跡清秀,分毫畢現。
賈琮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到第三行,他的指尖停住了。
這上面的價,比他走市面上拿貨,低了三成不止。
“這是薛家皇商的進貨路子。”寶釵端起茶,“南北的官船官棧,我們家走了幾十年。三爺的容生堂記,東西是好東西,可拿貨走的是市面零批,最貴的價,辦最費事的事。”
“姑娘的意思是?”
“合夥。”寶釵說得乾脆,“我出路子,出本錢。三爺出方子,出招牌。往後容生堂記的藥材香料,從薛家的船上走,本錢立省三成。利,對半。”
賈琮沒立刻接話。
他把單子從頭又看了一遍。這一條條水路旱路,一家家老鋪老棧,是薛家幾代人趟出來的家底。皇商的招牌這些年空了殼,這張網還在。這張網一接上,容生堂記的盤面,就得另算了。
“姑娘圖什麼?”他抬起眼,“一成股、兩成股,璉二嫂子那樣的演算法,姑娘要多少,開個數就是。對半,太重了。”
“不重。”寶釵放下茶盞,“三爺的方子和招牌值一半,這是行裡的實話。再說——”
她頓了頓,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。
“再說這合夥的本錢,是我自己的體己。不走公中,不過我母親的手,也不入薛家的總賬。”
賈琮看著她。
屋裡靜了一瞬。窗外的風過草葉,沙沙地響。
他明白了。金玉的聲勢一日緊過一日,滿府都道寶姑娘好事將近。可她坐在這間雪洞似的屋子裡,拿自己攢了多少年的體己,置一份嫁妝之外的產業。這產業不陪嫁,不過任何人的手。
她是在給自己攢一份退路。
“我斗膽問一句。”賈琮把單子放下,“這樁合夥,若有一日叫姨太太知道了,叫府裡知道了,姑娘怎麼交代?”
“不交代。”寶釵答得沒有半分遲疑,“體己是我一針一線、一兩一錢攢下的,怎麼使,是我的事。何況契書上寫的是’蘅蕪苑薛氏’,不寫閨名,不落私章。真到了要見官面那一日,這紙上是薛家的一個旁支字號,誰也攀不到我頭上來。”
後手早備好了,備得嚴絲合縫。賈琮心裡掂了掂:一時起意的人,備不出這樣的後手。這是她坐在燈下,一夜一夜盤算出來的章程。
“姑娘這份心思,”賈琮斟酌著開口,“我若不接,是不識抬舉;接了,倒像佔了姑娘的便宜。”
“三爺錯了。”寶釵抬起眼,目光清亮,“這哪裡是心思,分明是生意。女人家的東西,攥在手裡,才是自己的。”
這話說得平平常常,落在賈琮耳朵裡,卻比上一回那句”圖個什麼”更重。
“寶姐姐攥的不是東西,”他說,“是退路。有退路的人,走路才直得起腰。”
寶釵怔住了。
她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起來。這一笑不是平日裡應酬的笑,眼角眉梢都鬆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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