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爺是聰明人。”寶釵把單子收回來,重新推過去,語氣恢復了平日的穩,“我就喜歡跟聰明人做生意。”
接下來半個時辰,兩人把章程一條一條過了一遍。
進貨從薛家的船上走,櫃上立兩本賬,一本官面,一本實底;藥材進櫃前,賈琮親手驗成色,劣貨退船,這一條不許通融;分號再設一處,開在城南,本錢從合夥裡出;利對半,一年一結,契書各執一份。鋪底仍是三爺的,合夥只在這條水路並城南分號上對半,旁的櫃面生意,一概不扯進來。
寶釵又翻開那冊賬,指給他看幾筆舊數:哪一年川貝的路子斷了,價翻了三倍,是廣幫的船頂上的;哪一年蘇合香被內庫包了圓,市面上四兩銀子一兩還買不著真的。她講這些的時候如數家珍,行裡的溝溝坎坎,全在她肚子裡裝著。
“寶姐姐這一肚子的行市,”賈琮聽罷,由衷說了一句,“擱在閨閣裡,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寶釵合上賬冊,“如今這不是有地方使了麼。”
她算盤打得極精,精而不貪。該讓的利,她讓得乾脆;該釘的規矩,她釘得比賈琮還細。
“有一條,我要釘死。”她說,“容生堂記的方子,永遠只在三爺手裡。我不要,薛家也不要。方子在,招牌就在,這是合夥的根。”
“這一條該我提,倒叫姑娘先提了。”
“醜話先說在前頭,”寶釵道,“生意才做得長。”
章程議定,鶯兒研墨,兩份契書寫就,各自畫押。畫押的時候,寶釵執筆的手很穩,一筆寫完,連個頓都沒有。
收契的空當,寶釵叫鶯兒添了茶,忽然提起十四那日的社。
“顰兒那首海棠,我回去又讀了兩遍。”她說,“病了一場,詩反倒亮了。這樣的人,福氣在後頭。”
賈琮抬眼看她。她說這話的時候,神色平平,聽不出褒貶。可”福氣在後頭”這五個字,從一個被金玉之說架在火上的人嘴裡說出來,分量不一樣。
“姑娘的詩也好。”賈琮道。
“我的詩是賬房裡練出來的,四平八穩。”寶釵笑笑,把話收了,“三爺,契書收好。”
賈琮收起自己那份,起身告辭。走到院門口,寶釵送出來,忽然又添了一句:“三爺,這樁生意,明面上能緩一日,就緩一日。”
“我懂。”賈琮道,“契書入櫃,生意照做,風聲不出蘅蕪苑。”
寶釵點點頭。她望著他,欲言又止,到底沒再說,福了半福,回去了。
出了蘅蕪苑,日頭正好。賈琮沿著池邊往外走,把今日這盤賬在心裡來回過了兩遍。
生意是好生意,退路是真退路。可她臨了那句沒出口的話,他也聽見了。金玉那根繩子一日緊過一日,她這是趕在繩子收緊之前,先把自己那隻手騰出來。一個被滿府誇著”有福氣”的人,背地裡給自己修的,是一條後路。
拐過沁芳橋,迎面撞見周瑞家的。
那婆子走得急,見了他,腳步一頓,蹲身請安,臉上堆著笑:“三爺。”
“周媽媽往哪兒去?”
“回三爺,”周瑞家的直起身,往蘅蕪苑方向努了努嘴,“太太請寶姑娘過去說話。”
賈琮的腳步頓住。
十四社日方散,十八就傳人。他望著周瑞家的走遠,風從橋下水面過來,吹得新柳亂晃。
太太這時候請寶姑娘過去,說的是什麼話,不用問也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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