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起天陰著,飄了幾星細雨,到辰時又住了。磚地上洇出一層深色,空氣裡全是溼土和新草的氣味。
王夫人房裡的周瑞家的來傳話:太太請三爺過去,問問林姑娘的病。
賈琮放下手裡的時文,整了整衣裳。
王夫人要問黛玉的病,遣個婆子來問一聲就是了,何必叫他過去。這一盞茶,不會只是問病。
正房裡檀香常年不斷。佛龕前的長明燈亮著,供桌上新換了供果。王夫人坐在炕上,蜜合色家常棉襖,見他進來,抬了抬眼皮。
“坐。”她說,“倒茶。”
賈琮謝了坐,在下首坐了半張椅子。周瑞家的奉了茶,退到門邊站著。
“林丫頭那裡,”王夫人開口,“你去了這些日子,病可除根了?”
“回太太。”賈琮答得不慌不忙,“身病除根了。咯血止住,脈象平和,飯食添了半碗,前兒連詩社都赴得了。”
“哦。”王夫人撥了撥指上的金護甲,護甲碰著炕桌沿,叮的一聲輕響,“除根了,就好。”
“她如今都吃些什麼藥?”
“蜜丸養血,膏方安神,都是平和的路子。”賈琮答,“粗使不得,也急不得,跟養花一個理,得順著節氣來。”
“養花。”王夫人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,垂下眼,“花養得再好,也是要開在人跟前的。開錯了地方,白搭。”
賈琮只作聽不出:“太太說的是。好在園子裡的花,都開在老太太眼跟前。”
王夫人抬眼看了他一瞬,沒再接這一句。
她停了停,又說:“病既除根了,一個姑娘家,還總勞動你一個爺們兒往園子裡跑,傳出去,不好聽。”
來了。賈琮垂著眼,把茶盞端起來,又放下。
“太太慮得是。只是醫家有句話,病來如山倒,病去如抽絲。姑娘的病,一半在身,一半在心。身病除了根,心病須慢養,藥一日不能停,脈十日一號。兒子不敢多事,醫者的本分如此。老太太年前也吩咐過,姑娘的病,兒子要管到底。”
一段話,醫家的理在前,老太太的話在後,兩頭都佔住了。
王夫人看了他一會兒。這話挑不出錯。賈琮心裡透亮:她若攔,是攔著黛玉養病;不攔,這口氣又咽不下。
“你是個明白人。”她收回目光,理了理袖口,“明白人,就好。”
沉默在屋裡鋪開。長明燈的焰苗低了一低。
“還有一事。”王夫人忽然換了話頭,“你如今幫辦族學,天天跟子弟們打交道。你寶兄弟的功課,你也該多看著些。他成日在園子裡混,身邊圍著一群丫頭,沒個正形。你常進園子,順帶著替我看著點他,有什麼不像樣的,來回我。”
賈琮心裡已有數。
這話聽著冠冕堂皇。看寶玉的功課是假,收一雙園子裡的眼睛是真。他若應了,往後園裡屋裡大小事情,他都得來回;他若不應,就是不把嫡母的託付當回事。
“太太疼寶兄弟,兒子理會得。”賈琮躬身,“只是功課上的事,兒子不敢越俎。族學裡王先生是二叔重金聘來的老舉人,寶兄弟的窗課,例由先生批。兒子若另立一套,反倒亂了先生的教法。太太若放心不下,兒子回二叔一聲,請王先生把寶兄弟的月課另抄一份,送太太過目,豈不比兒子這雙外行的眼強?”
不接刀,也不結仇,把差事原路推回給賈政聘下的先生。
王夫人的手在炕桌上停了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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