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暖了,後巷牆根那叢野薔薇打了滿架的花苞。
鋪子開張不到一個時辰,常老頭兒就覺出不對:街面上的人比前幾日少了一半,來的人裡頭,有幾個交頭接耳,眼睛不住往櫃上瞟。
近午,第一筆退定的上門了。
是個穿青綢褂子的管事媳婦,進門先把號票拍在櫃上,笑得客氣:“家裡奶奶吩咐,這香先不定了,定錢勞駕退我。”
常老頭兒陪著笑:“奶奶府上,可是聽著什麼話了?”
“也沒什麼。”那媳婦眼珠子一轉,“外頭都傳遍了,說容生堂記是榮府一個庶出的哥兒開的,方子是江湖上游方道人的野路子。這樣的東西充了貢品,萬一宮裡用出好歹,誰家敢沾?”
青兒在後櫃聽得火起,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
賈琮把賬本翻過一頁,頭也沒抬:“常伯,退。”
“三爺?”
“退定的照退,利錢照算。”他放下筆,“下定那日起,到今日止,定錢按錢莊的利貼給人家,一文不許短。”
那媳婦本預備了一場口舌,聞言倒愣在櫃前,訕訕地接了銀子,掀簾走了。
一下午,來退定的有四家。常老頭兒心疼得直嘬牙花子:“三爺,再這麼退下去,號簿要空一半!咱們又沒虧心,何苦連利錢都貼給她們?”
“空就空。”賈琮把退回來的號票一張張碼齊,“利錢貼出去,人家拿著燙手,咱們站著說話。常伯,記住嘍,這口氣誰先生出來,誰先輸。”
傍晚,平兒掀簾進來,臉上少見地沒了笑。
“奶奶說,外頭的閒話越傳越邪乎,官眷裡有兩位奶奶把下定都壓住觀望了。奶奶問三爺,要不要她出面走動走動,把話頭壓下去。”
“替我回二嫂子。”賈琮搖頭,“一動不如一靜。咱們越急著辯,人家越說咱們心虛。貨別停,鍋照開,號照排。”
平兒看著他:“三爺就這麼篤定?”
“東西是宮裡用著的。”賈琮把賬合上,“話,讓宮裡替我說。”
“若是宮裡的話遲遲不出來呢?”
“那就等到它出來。”賈琮把算盤歸位,“娘娘用了這些日子,睡得好不好,宮裡的人最清楚。好東西堵得住悠悠之口,堵嘴的不是我這張嘴,是東西本身。”
平兒盯著他看了片刻,福了福身:“奶奶常說三爺是明白人,今日我算親眼見了。”說罷回去覆命了。青兒急得在院裡轉圈,轉了七八圈,憋不住了:“三爺,就這麼幹等著?咱們等什麼呢?”
“等三個字。”
“哪三個字?”
賈琮沒答,提筆把明日的貨單開了。
初二,閒話添了新料。有說方子裡摻了虎狼藥的,有說安神香點久了傷人的,連賈琮那位”遊方道人”的師父都有人翻出來嚼,說查無其人。話傳到府裡,璉二嫂子院裡當差的媳婦來買皂,進門先張望,買完了繞到後櫃,悄悄問一句:三爺這兒沒事罷?府裡都聽說了。
連退定帶觀望,兩日間櫃上進項薄了三成。常老頭兒夜裡盤賬,盤一回嘆一回。賈琮卻睡得很好,燈一吹就著,倒叫青兒納悶:外頭都翻了天了,三爺怎麼睡得著?
初三傍晚,青兒從城西回來,進門灌了一大碗涼茶:“三爺,太醫院遣人去土地廟了,把葛道人的底細又問了一遍,問得可細,什麼年月來的、什麼長相、使的什麼藥箱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