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廟祝怎麼說?”
“廟祝把香火簿翻出來了,前年頁碼上’葛道人座下施主’的落款、二兩香資的數目,一樣不缺。老爺子咬死了認得那位背藥箱的老道,還說老道開春還來上過一炷香。來的兩個人討了個沒趣,訕訕走了。”
賈琮聽完,心裡那本賬把這一頁輕輕翻過去。這一手,他年前就埋下了,防的就是今日。底細經得起查,閒話就只剩閒話;閒話要破,得靠宮牆裡遞出來的那句話。
初四一早,宮裡的小太監到了鋪子。
是周嬤嬤跟前當差的,進門也不坐,站著把話傳到:“嬤嬤說,娘娘的安神香用著好,這些日子夜裡睡得沉,叫再送三盒進去。另有兩位主子跟前的人聽著了,也要各添一份。”
“用著好。”
三個字,從宮牆裡遞出來,落在櫃上。
常老頭兒送小太監出門,回來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。晌午沒過,這話淌遍了半條街;到掌燈時分,風向整個翻過來了。前兒退定的四家,有三家訕訕回來重新排號,號已經排到四月。那位青綢褂子媳婦也在裡頭,臉上青白不定,把定錢擱下就走,一句話沒敢多說。
賈琮照舊只有兩個字:“排號。”
青兒湊過來:“三爺,那幾家退定的,利錢還要照算麼?”
“退出去的,利錢一兩不找回來;回來的,按新號排,從前的號不作數。”賈琮筆不停,“規矩就是規矩,趕上了是她們的運氣,趕不上,怨不得人。”
到了未時,街面上又熱鬧起來,比初一前更盛。前幾日壓著觀望的幾家官眷,這會兒打發人揣著雙份定錢上門,話也說得圓:“早就信得過三爺的東西,不過是家裡瑣碎,耽擱了幾日。”常老頭兒一一笑臉接著,回頭衝後櫃擠了擠眼。
常老頭兒笑得滿臉褶子:“三爺真神了。您怎麼就知道,宮裡有話出來?”
“娘娘的覺睡好了,自然有人替她說話。”賈琮把新一頁號簿翻開,“做買賣跟治病一個理:藥好不好,病人身上見,嘴上辯不出來。”
這一日的流水,比退定前還多出三成。潑了三天的髒水,末了成了白送的吆喝。
他沒說的是,這一局贏得險。閒話潑了三天,他就扛了三天,多扛一日,退定的就多幾家。往後這樣的潑法還會有,宮裡那句話也救不了一輩子。經手的責,擔著的險,一樣沒消,只壓住了。壓住了,就得趁它壓住的工夫,把底子墊得更厚。
回府的路上,日頭西斜,園子裡的杏花影在牆頭上晃。
園子門口,晴雯候在那裡,手裡絞著帕子,一見他就迎上來,嗓門壓得極低:“三爺,我有句話回。姑娘這兩日又睡不好了,昨夜三更還聽見她翻身。我瞧著,病上沒有反覆,是心事上頭的事——眼圈底下都青了。”
賈琮腳步停住。
病上沒有反覆,他信。脈是他十日一號的,底子穩不穩他清楚。可心事上頭的事,藥丸管得了一半,管不了另一半。
“姑娘吃飯呢?”
“飯還進,就是話少。”晴雯咬了咬唇,“前兒外頭那些閒話傳到園裡,姑娘聽了半句,就把簾子放下了。三爺,姑娘這心思,我瞧不透,紫鵑也瞧不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賈琮把肩上的藥箱帶子緊了緊,“回去告訴紫鵑,蜜丸照吃,夜間窗戶留一線縫,屋裡別燻太濃的香。我明日一早過去請脈。”
晴雯福了福身,轉身往園裡去了,走兩步又回頭:“三爺,姑娘嘴上硬,您多擔待。”
賈琮站在園門口,看那道纖細的影子進了月洞門。
風裡的杏花落了兩瓣,沾在他肩上。他抬手拂了,心裡把明日的脈案往後挪了挪,把另一樣事往前放了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