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正好。瀟湘館的竹子經了一冬,新筍頂著褐殼從土裡鑽出來,簷下的鸚哥學了一聲長嘆,學得比誰都像。
賈琮辰正到館,紫鵑迎出竹叢,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,湊近了低聲道:“三爺,姑娘一早起來就沒說話,方才聽說您來了,把簾子放下了。”
“昨夜睡得如何?”
“三更才睡沉,五更又醒了。”紫鵑咬了咬唇,“前兒起,外頭的話往園裡淌,說三爺宮裡掛了號、鋪子掛了貢用,眼瞅著要發達。姑娘聽了,當時沒說什麼,夜裡就睡不著了。還有金玉的那些舊話,也跟著翻上來了。”
賈琮點點頭。這兩樣柴火添在一處,燒的就是她最怕的那一處。
簾子果然放下了。茜紗窗後一道月白細竹簾,紋絲不動。
賈琮在廊下站定,照常把藥箱擱在小几上,聲音不高:“姑娘,請脈的日子到了。”
簾內靜了半晌,黛玉的聲音才出來,清清冷冷的:“三爺如今是宮裡掛了號的人,滿城都說琮三爺要發達了。我這小廟,裝不下大佛。往後請脈的事,換個太醫也使得,何苦勞動三爺親自跑。”
紫鵑在旁邊急得直使眼色。
賈琮像沒聽出那層火氣,打開藥箱取脈枕,慢條斯理:“太醫管得了身,管不了心。姑娘的病賬記在我手上,一日沒銷賬,我一日得來。發達不發達,跟脈不相干。”
簾內又靜了一瞬,隨即一聲輕哼:“三爺的嘴,如今也會說話了。”
話雖這麼說,簾子到底掀開一線。一隻手腕擱在脈枕上遞出來,腕上蓋著一方素絹。
賈琮三指搭上去,垂著眼。
脈弦,略帶數象,浮取有餘,沉取不足。病沒有反覆,底子是穩的;只是肝鬱又起了一層新波,跟二月裡金玉風聲壓園那一回,同一條來路。
“身子沒反覆。”他收回手,把素絹替那隻手腕掖好,“是心事。”
“三爺還會治心事?”簾內的聲音帶著刺,“我的心事,三爺也敢治?”
“不敢治的就不碰。”賈琮把脈枕收回藥箱,“我只問一句,蜜丸這幾日可照吃著?”
簾內靜了一息:“吃著。”
“那就夠了。藥不斷,別的都慢慢來。”
“治不了的就擱著,擱得住的也是藥。”賈琮從藥箱裡取出一隻素面瓷盒,擱在小几上,“蜜丸新配了一料,香附減了半分,玫瑰、茯神各加半分,比從前潤。只是還沒名字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姑娘起。”
簾內沒了聲息。
紫鵑看看小几上的瓷盒,又看看簾子,屏著氣。晴雯從西暖閣探了探頭,被她一個眼色按回去了。
好一會兒,簾內才淡淡地開口:“藥是三爺配的,名字自然三爺起。我一個病人,起的什麼名字。”
“藥是姑娘吃的。”賈琮說,“一日一丸,往後還要吃很長日子。名字在姑娘嘴裡過一千遍,該姑娘起。”
簾內又靜了。這一回靜得久,久到簷下鸚哥都耐不住,撲了撲翅膀。
“紫鵑。”黛玉忽然喚,“取紙筆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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