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,運河上罩著一層薄霧,霧底下水聲沉沉的。通州碼頭。纜樁一排,粗的細的,都叫多年的纜繩磨出了包漿。南來的船、北去的船挨挨擠擠泊在水裡,桅杆如林。裝貨的腳伕扛著包蹚過跳板,號子聲一起一落,驚起水鳥一片。
薛家的官船泊在河灣最裡頭,三間艙面,青帷的旗號在桅頂上掛著,叫河風吹得筆直。船身半舊,可拾掇得乾淨,連船幫上的青苔都颳了。賈琮到得早,青帷小車在堤上停住,他下了車,沿著纜樁走過去。
押船的是薛家兩個老夥計,一個姓吳,一個姓陳,都是在薛家跑了二十多年水路的人,手上老繭摞老繭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桐油色。見賈琮來了,兩個老夥計從跳板上下來見禮,一口一個”三爺”,恭謹裡帶著掂量。他們也聽說了,這位爺是跟他們家姑娘合夥做這盤生意的人。
賈琮跟他們驗了船。跳板踩上去吱呀作響,艙板新刷的桐油氣味沖鼻子。去程是空艙,只壓了半船京裡帶的乾貨細貨壓艙,到蘇州卸了,騰出來的艙位裝南藥南香。他掀開艙蓋看了一眼,艙裡乾爽,墊艙的葦蓆都是新換的,貨位一格一格分好了,哪一格裝川廣的藥材,哪一格裝蘇杭的香料,匣子上貼著籤。
回程下定錢的帖子已經簽妥三份,蘇州兩家藥行、一家香粉行,契書都在匣子裡帶著,一份到閶門交割,一份回京銷號。吳夥計把三份契書取來給他過目,紙是厚厚的桑皮紙,騎縫的花押壓得嚴嚴實實。賈琮一份一份看了,點頭:“契書貼身收,人到契到,人契不分開。”
“這一去一回,順風順水,四十天。”吳夥計把船期算給他聽,“到港先發信,信比船早十天到京。”
賈琮點點頭,從袖裡取出一本冊子。
冊子不厚,靛藍的布面,上頭一行字:《南貨北運冊》。裡頭是他這幾日親手寫的:回程各貨的本價、市價、損耗的折算、棧房進出的規矩、藥農香戶的戶名錄,一筆一筆,連漕閘的規銀該走哪一筆賬,都寫明瞭。
“貨你們押著走,這個比貨先到。”他把冊子交到吳夥計手裡,“到了閶門,棧房的一切進出,照冊子上辦。貨可以晚,賬不能亂。賬比貨先到,往後每趟都是如此。”
吳夥計雙手接了,掂了掂,冊子不重,他卻掂出了分量,鄭重應了,交給陳夥計收進貼身的褡褳。
“三爺放心。”吳夥計道,“我們哥兒倆在薛家跑船,姑娘的吩咐是頭一條:閶門那兩間棧房,往後就是自家的棧房,一個釘子進,一個釘子出,都要在冊子上見字。”
“還有一句。”賈琮道,“到了那邊,藥農香戶來交貨,成色該壓的壓,價錢該抬的抬,往後走長路,靠的是他們認這個棧房,壓人不壓價。頭一回打交道,讓人家掙著錢,下回他們才把頂好的貨先往咱們這兒送。”
吳夥計應了,把這一條也記下。
賈琮心裡過了一遍。閶門的棧房,這是頭一回實景用起來。那兩間門臉不在賈府的名下,不在容生堂記的明賬上,是這條水路伸出去的一隻腳。京裡那道牆往後怎麼晃,這隻腳都踩在外頭的地上。今日這面青帷旗一掛出去,這根樁子就算落了土。
日頭升高,霧散了。吉時到,船家解纜,粗大的纜繩從樁上一圈一圈褪下來,船身離了岸,緩緩滑進河心。腳伕們站在岸邊喊了聲號子,算是送行,沒有鞭炮,沒有鼓樂,賈琮特意囑咐的,頭一船,悶聲出去就好。
他立在堤上,看著那面青帷旗號順著水道往南,越來越小,最後縮成一點青影,拐過河灣,不見了。
巳時回府,剛到小院,鶯兒就到了。
鶯兒是替寶釵來送帖的。一張灑金的素帖,上頭一行字:今日吉時,一路平安。沒有落款,末尾畫了一枝小小的柳。京裡的老例,送人開船,送柳,留的意思。
“我們姑娘說,她不好到碼頭上去,帖子到,人就到了。”鶯兒福了福身,“姑娘還說,三爺立在堤上吹風,仔細著了風,回去喝一盞熱茶。”
賈琮接了帖,提筆在帖揹回了四個字,晾乾,交給鶯兒帶回去。
水漲船高。
賈琮又問了兩句蘅蕪苑的近況。鶯兒答,姑娘這幾日照舊理事,早起對賬,夜裡描花樣子,都好,只是前兒衛家送聘禮單子去史家的事,府裡傳得熱鬧,姑娘聽了,半天沒言語。賈琮聽了,也沒言語。寶釵那個人,聽見別人的聘禮單子厚得壓手,心裡轉的是什麼,他猜得出三分。他沒問,鶯兒也沒往下說。
鶯兒去了。青兒在旁邊看著,撓頭:“三爺,這四個字,寶姑娘看得懂麼?”
“看得懂。”賈琮道。
船走水路,水漲了,船自然高。這條水路一通,船上載的哪裡是藥材香料,是兩家合夥的身家往後長長遠遠的活水。寶釵是行家,這四個字遞到她眼前,比一頁紙的客套都實在。
夜裡,賈琮在燈下攤開銷子,逐筆記下今日的開銷:棧房使費、押船腳錢、漕閘規銀、兩個老夥計的工食。記完了,又取一張紙,算後頭的日子。
這一船回來,是五月中的光景。回程三份定錢落了貨,棧房的樁子就活了,活了就能生息,生息就不指著京裡這一口井。到那時,離得開賈府的第一根樁子,才算真正打了下去。他想起去年臘月立誓的時候,手裡只有一間後門街的小鋪子;如今鋪子兩間,船下了水,棧房開在千里外的閶門。一樣一樣,都是從空手裡掙出來的。
只是掙得快,事情也來得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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