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暖得正好,園子裡的柳絮開始飄了,一團一團,沾在人衣角上撣都撣不淨。
賈琮往怡紅院走了一趟。
不為別的。前兒寶玉遣焙茗來討安神香,說二爺夜裡睡不實,翻來覆去,嘴裡唸叨些沒頭沒尾的話。賈琮配了一小包酸棗仁茯神香餅,索性自己送來。怡紅院這些日子風向不對,他想親眼看一看。
風向是兩天前起的。王夫人屋裡傳出話來:二爺大了,屋裡該挑個穩重妥當的人收房,省得外頭輕狂的帶壞了。話沒點名,滿府上下卻都聽懂了。怡紅院裡當得起”穩重妥當”四個字的,還能有誰。
進得院門,海棠開得正盛,廊下晾著一排新漿洗的帳子,皂角的清氣混著花氣。麝月迎出來接香包,眉眼帶笑,連聲氣道謝都比往日響亮。
秋紋打廊下過,穿一件新做的藕荷色比甲,見了賈琮,規規矩矩蹲身請安,起來時又替襲人說了句好:“這幾日屋裡的事,全是襲人姐姐一人張羅,連太太屋裡的周嫂子都誇,說咱們院裡就數她妥當。”
院裡上下的口徑,一夜之間齊得嚇人。賈琮聽在耳裡,只點了點頭。
襲人親自奉的茶。
“三爺快坐。”她把一盞新茶擱在賈琮手邊,袖子挽得整齊,腕上一隻銀鐲子是新打的,“這點小事,打發人來說一聲就是,勞動三爺親自跑一趟,二爺知道了又該唸叨。”
“順路。”賈琮接過茶,“香是睡前點的,點在臥房外間,別點在帳子裡,煙悶。”
“記下了。”襲人應得妥帖,又輕聲道,“說起來,前兒我還跟二爺提起晴雯妹妹。她在瀟湘館當差當得好,我這心裡也放心。從前一個屋裡住著,她那個性子,我總怕她吃虧。如今跟了林姑娘,林姑娘是個有真情的,可不比在我跟前強。”
一番話,字字替晴雯著想。
賈琮端著茶,沒接這個話茬。這番話裡的成色他聽得出:頭一句撇清,第二句定性,第三句把人家如今的好,歸到自己”放心”上。刀子裹了三層棉,外頭摸著的,全是軟的。
“她在瀟湘館是好。”賈琮放下茶盞,“姑娘夜裡咳一聲,她比紫鵑先醒。”
襲人笑道:“妹妹這雙手,到哪兒都是頭一份。”
寶玉從內間出來,眼下兩團青影,見了賈琮,勉強提起精神:“琮哥哥來了。”
安神香還沒用上,人先萎了。賈琮把香包遞過去,看他接了,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,也不問怎麼點。
“怎麼了?”
寶玉往椅子裡一坐,半天,悶悶道:“晴雯走了,如今又要給屋裡添人。琮哥哥,我昨兒夜裡做夢,夢見園子裡的姐姐妹妹一個一個都嫁了,都散了,滿園子就剩我一個。”
“夢是反的。”
“可收房的話是真的。”寶玉抬起眼,“母親屋裡傳出的話,我聽著,心裡堵得慌。好好的日子,添什麼人呢?添一個,往後就要走一個。我這些姐姐妹妹們,早晚都要散的。”
廊下,襲人的腳步頓了一頓,沒進來。
賈琮看了看這個堂弟。寶玉的性子他摸得清:不是不懂事,是把情字看得比日子重,偏偏日子不饒人。
“屋裡的月亮圓缺,你管不了。”賈琮說,“可有一樣你管得了。屋裡的事,你自己心裡要有數。誰是真為你好,誰是把這份好當臺階踩,你自己看。看明白了,嘴上不說,心裡有數就行。”
“我看得出來些。”寶玉低聲道,“可看出來了,又能怎樣?那是母親的意思。”
“那就先記著。”賈琮道,“心裡記明白了,往後輪到你做主的時候,才不會做錯。”
寶玉捧著那包安神香,半天,點了點頭。
出怡紅院,賈琮繞到瀟湘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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