楝花落了大半,老槐的新葉倒一天比一天密。
那夜裡的兩句話,賈琮揣了三日。一句是史家的:端午前下聘,沒得改。一句是宮裡的:叫府裡,仔細賬目。三日前他對著滿天星把舊誓改了一個字,今日就是動手的日子。
清晨青兒掃院子,他坐在老槐底下,面前攤著一張素紙,提筆蘸墨,寫了三行。
第一行:雲丫頭,端午。第二行:賬目。第三行:蘇州,初六。
青兒端著掃帚湊過來看,認不全,只認得那個”六”字。“三爺,這是記賬?”
“是排次序。”賈琮把筆擱下,“三筆賬,一起算,可下手得有先後。今日離端午,滿打滿算三十四天。”
他把三行字指給青兒看,一句一句說,說得不快。
“先救雲丫頭。她的事有日子卡著,端午那道閘一落,後頭說什麼都晚了。府裡的賬,府裡自己翻,咱們的賬先自查,一筆是一筆,翻出來乾乾淨淨,誰來了都不怕。蘇州的船,初六照開,一天不誤。”
青兒聽得半懂,撓頭:“三爺,這三樣擱一處,忙得過來麼?”
“忙不過來,也得忙。”賈琮把紙折起來收進袖裡,“你去辦兩件事。”
青兒放下掃帚。
“頭一件,往二嫂子院裡走一趟。不用見二嫂子,尋平兒姑娘,就說我說的,請她幫著留意外頭一件事——京營裡有一家姓衛的,做官的,近日在議親,他傢什麼情形,什麼路數,越細越好。二嫂子外頭耳報神多,茶館裡、當鋪裡、放賬的人家嘴裡,都有實話。”
“第二件呢?”
“第二件,去蘅蕪苑遞句話給鶯兒。”賈琮頓了頓,“說三爺請教:薛家走南闖北,皇商圈子大,京營衛家的底細,寶姑娘那邊可有相熟的人家能打聽。話遞到就回來,不催。”
青兒應了,又遲疑:“三爺,這兩頭打聽……衛家不是史家的親家麼?咱們打聽人家做什麼?”
“救人要緊,先得知道救的是什麼人,攔的是哪一路的車。”賈琮起身,“瞎攔是攔不住的。去吧。”
青兒去了。賈琮換了件乾淨直裰,往賈母上房請安。
初一的上房比平日熱鬧,姑娘們都來過了,炕桌上還擺著沒撤的果子。賈母歪在羅漢床上,見他進來,抬了抬眼皮。
“來了。坐。”
賈琮請了安,在下首坐了。案頭那隻紅紙封的庚帖還在,仍舊壓在沉香木念珠底下,三日了,沒挪地方,紅紙的邊角叫念珠磨得有些發毛。
賈母順著他的眼風看了一眼,沒提帖子,只說閒話:早起用了什麼,園子裡的荼蘼謝了沒有,紫鵑那丫頭煎藥可還上心。賈琮一一答了。
說了半盞茶的工夫,賈母揮揮手,鴛鴦領著屋裡的人都退到廊下去了。
屋裡靜下來。老太太捻著念珠,珠子一顆一顆過手,過了七八顆,才開口。
“琮哥兒,史家那句話,你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娘娘那句話,你也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賈母抬起眼看他。那雙老眼渾濁裡透著亮,看了他片刻,什麼都沒再問,只道:“你心裡有數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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