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收不回來的,先掛著,別催。”賈琮道,“這當口催賬,是把人往絕路上趕,也是把票往官差眼前送。”
平兒點頭,躊躇半晌,又說出一層:“二奶奶還有句話,叫我私下裡學給三爺——往後有些賬,得換個人名記。三爺是明白人,這話我不敢再添一個字。”
賈琮心裡咯噔一下,隨即就明白了。
放貸的賬記在二奶奶名下,查賬的年月,這就是遞出去的刀。換個人名記,是把刀收進鞘裡。這個念頭頭一回露頭,往後只怕要長成一棵大樹。
“回去告訴二嫂子。”他斟著字,“賬上的事,她拿主意,我不摻和。只有一句:往後鋪子這邊的利市,該怎麼分還怎麼分,走賬的路子,她想好了,我照辦。”
平兒深深看了他一眼,福身告辭。雨裡那把傘撐開了,走得又急又穩。
賈琮望著她出了門,心裡把二奶奶那條線又掂了掂。放賬的買賣,最盛的時候銀錢像水一樣過手;水退了,河床上露出來的全是石頭。她如今一塊一塊往回搬,搬得動搬不動,看她平素做人的厚薄了。
這跟他不相干,又處處相干。她要是叫查賬的風吹著,頭一個閃避不及的,就是這間鋪子。
核完賬,日頭偏西。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簷水還一滴一滴往下墜。賈琮把冊子一一合上,親手放回樟木匣裡鎖好,鑰匙收進貼身荷包。這匣子往後比鋪子裡的錢匣子還要緊,錢匣子裡裝的是利,這匣子裡裝的是命。
傍晚回府,賈琮在小院燈下把今日的事排了排。
陳府的火,隔兩條街燒。燒得再旺,眼下燒不到自家牆裡,可這火教他看明白一件事:查賬的官差進門,頭一樣翻的就是賬。賬清白的,火繞著走;賬上有雷的,一點就著。
二嫂子已經動了。他也得動。
衛府那頭的棋路,這幾日也成形了。複診之約訂在月半後,衛老夫人三劑藥下去,頭暈該見輕,見輕了,話就進得去。衛家怕這門親事黃,怕到肯把家底翻出來押上;既怕黃,就能叫他們自己把這門親事從熱灶上撤下去。
不用他撕,不用他揭。火候到了,鍋自己端下來。
他提筆,把”複診”兩個字寫在紙上,旁邊又添了三個小字:不著急。
越是不著急,對方越是急。急的人先開口,開口的人先輸一半。
青兒在旁邊磨墨,瞅著紙上那三個字,問:“爺,那史家那邊呢?衛家要真緩了,史家那位太太能答應?”
“她不答應,是她的事。”賈琮擱下筆,“我只管讓衛家自己緩。史家的熱灶,自有冷下來的時候。”
他又想起衛若蘭廊下那一禮,乾淨,磊落。這樣一個人,被架在沖喜兩個字上烤,心裡未必好過。這條路走到末了,未必是你死我活,倒可能是兩家各自鬆手。
雨還在下,簷水一滴一滴敲在階前石上。
二更天,院門上輕輕叩了兩聲。
青兒出去,回來說:政老爺書房傳話,十七晌午,叫琮哥兒過去。
傳話的小廝臨去,又壓著嗓子添了一句:“戶部的行文,昨兒又發了一家。”
賈琮立在燈下,聽著外頭的雨聲。
兩條街外一家,今兒又是一家。磨盤轉起來了,一圈比一圈離這堵牆近。
他吹了燈。帳子裡黑下來,心裡那桿秤卻還亮著:衛府的棋,史家的局,府裡的賬,二叔的書房——一樣一樣,都在路上。
十七晌午,他倒要聽聽,二叔要說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