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家的聘帖,今兒正式送進了史家。
紅紙灑金,燙手的燙。賈琮是晌午親去史家請安時親眼見的——帖子供在史家上房正中的條案上,底下壓著大紅氈子,堂屋門敞著,進出的媳婦婆子一個個踮著腳往裡瞅,像瞅一尊新請來的佛。
史家太太見了他,笑紋堆到耳根:“琮哥兒來了。瞧瞧,衛家指揮使的門第,這帖子,滿京城有幾家接得著的?錯過這村,可沒這店了。”
史家老爺在旁盤著核桃,慢悠悠補一句:“衛老夫人的意思,端午下聘。日子是好日子,一年就這一回。”
賈琮陪著笑,眼角掃過東廂。
湘雲坐在那邊窗下做針線,聽見這邊的笑語,抬起頭朝他扯出一個笑來。
那個笑,比不笑還難看。
她素來是笑起來房頂都要震一震的人。今日這一個笑,扯上去了,眼睛沒跟上,嘴角先落下來了。針在她手裡扎得很密,一針壓著一針,把一塊素緞子扎得沒處下腳。
賈琮在東廂門口略站了站,隔著窗跟湘雲說了兩句家常。
“雲妹妹這針腳,越發密了。”
“閒著也是閒著。”湘雲咬字還是不大利索,嗓門卻刻意放亮,“琮哥哥今兒怎麼有空過來?”
“來給叔叔嬸孃請安。”他說,“順道看看你。”
湘雲抬頭看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快得旁人瞧不出什麼,賈琮卻看懂了:她在等一句話。等他說”有章程了”,等他像上回在沁芳橋頭那樣,再給她一回”有人頂著”。
屋裡屋外都是人,說不得。他只把聲音放得又平又穩:“安心做你的針線。外頭的事,有外頭的章程。”
湘雲捏著針的手指鬆了鬆,低頭又扎進緞子裡,應了一聲,這一回,尾音沒抖。
賈琮沒多坐。請安的禮數走全,話撿最淡的說,一盞茶沒喝完就起身告辭。
出門時史家嬸孃送出來,一路唸叨的是她孃家侄兒想進衛家的京營謀個差事,“都是親戚,往後好走動”。又說到聘禮的單子,金一百兩、緞匹六十、頭面四副,一樣一樣數給他聽,數得滿臉放光。賈琮聽著,一句沒接。
這一院子的人,算盤珠子都響在臉上。雲丫頭的親事,在這裡從來不是親事,是一注財,一條門路。三千兩現銀能平兩筆印子錢,衛家的門第能謀一個京營的差事,樁樁件件都歸了旁人,落到她名下的,只有一頂花轎。
唯獨沒人問過窗下做針線的那個人。
回府換了衣裳,賈琮徑直去賈母上房請安。
老太太歪在羅漢床上,手裡捻著那串沉香念珠。底下壓著的東西,誰也沒提,誰都記得。
賈琮陪老太太說了半日閒話:園子裡的荼蘼謝了,楝花開了,鋪子裡的賬核完了,一筆一筆都有出處。說到末了,他才把話往正題上引,引得很慢。
“老祖宗,孫兒在外頭行醫,這些日子聽了一耳朵話,不敢不說。”
賈母掀了掀眼皮:“說。”
“衛家哥兒的身子。”賈琮道,“孫兒前幾日應了衛府的診,給衛老夫人看頭暈,廳上見著那位衛爺一面。人是好人,眉宇英氣,談吐也磊落。只是孫兒是吃這碗飯的,一眼掃過去,心裡就有數了——肺氣虧得很,舊年的根,遇勞則喘,天一變就不舒坦。”
老太太捻珠的手慢下來。
“孫兒不評衛家的親事。”賈琮垂著手,字斟句酌,“婚姻大事,自有長輩們做主。孫兒只說一句醫家話:雲妹妹自小嗓門亮,底氣足,是個好相與的。可嫁過去過的是什麼日子,總得先知道。沖喜這個說法,外頭巷子裡傳得有鼻子有眼。喜衝得好是喜,衝不好,是兩家擔一輩子的沉重。”
上房裡靜下來,念珠在指間一顆一顆過,過了許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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