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雲捏著那對護腕,指腹在針腳上過了兩遍。那麼密的針腳,一針一針都結實。
“她倒記得我腕子上有繭。”湘雲低聲說,“我自己都忘了。”
“記著你的人多。”賈琮道,“老太太、林妹妹、寶姐姐,都記著。你只記一條:養好自己,別叫記著的人白惦記。”
她沒說話,攥住了。
出東廂,天已過午。賈琮剛走到二門,史家的婆子追出來,說榮府上房遣人來了,正在門房候著。
來的是鴛鴦。老太太跟前最得力的人,今年二十,行事最穩,一手提著食盒,一手攏著袖子,朝賈琮福了福:“老太太聽說雲姑娘病了,一早就叫配安神果子,百合、桂圓、酸棗仁,都是三爺從前開過的方子裡的。老太太說——姑娘家的病,三分藥,七分疼。”
賈琮雙手接了食盒,揭開看了一眼。果子切得方方正正,蜜漬得透亮,一看就是老太太小廚房的手藝。
他心裡一熱。老太太人在上房,手伸到史家東廂來了。這一盒果子送進門,史家叔嬸就都明白了:雲姑娘後頭站著誰。往後他們再說”潑出去的水”,得先看看這盒果子。
更難得的是那三個字:七分疼。老人家不問親事議到哪一步,先問的是孩子疼不疼。
“回去回老太太:雲妹妹的病在志不在髒,藥我開了。疼,我替她擔著。”
鴛鴦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裡有掂量,也有託付。她在老太太跟前當差這些年,遞過的話何止千百句,哪句輕哪句重,心裡有數。今兒這一句”我替她擔著”,她原樣帶回去。
她又福了福,低聲添了句:“老太太還說,三爺奔波這些日,也仔細自己的身子。”
去了。
回府路上,賈琮把今日這一趟在心裡過了一遍。方子開下去了,話遞到了,護腕給了,果子送了。章程是章程,人心是人心,兩樣都得焐著。湘雲那樣爽利的一個人,能熬到四五日不睡,可見這一樁心事壓得多沉。
他又想起她數更的話。爽利人最不防的就是夜裡,白日里笑給滿世界看,夜裡一個人對著帳頂數更。這樣的病,好在認治。只要把”有人頂著”四個字做成實的,比什麼藥都見效快。
好在,搬石頭的人,如今不止他一個了。老太太的果子,林妹妹的針線,政老爺的車馬,都在這條路上。
回到小院,他照例記藥歷。提筆寫下:“四月廿三,史湘雲,志病,甘麥大棗加合歡皮。”寫完,又在旁邊添了四個小字:“端午前愈。”
青兒湊過來看了一眼:“爺,這日子,趕得及麼?”
“趕得及。”賈琮合上冊子,“病是急出來的,也能緩回去。只要她那頭信有人頂著,藥一入口,心就先好了一半。”
掌燈時分,史家的婆子來榮府回話:雲姑娘藥吃了,安神果子也用了小半碟,睡下了,睡得安穩,一晚上沒翻身。
賈琮聽完,心裡那口氣才算勻了。藥入口,心先安,後頭的章程才推得動。廿六複診衛府,再往後,就該收網了。
婆子臨走,又笑著添了一句:
“姑娘睡下前,攥著那對護腕不撒手,迷迷糊糊說了句咬舌的胡話——‘爐子……我還留著呢。’”
賈琮立在燈下,半晌沒言語。
去年蘆雪亭外那一回,她追著塞給他一包烤鹿肉,說下回再贏他。爐子一直留在園裡,她一直記著。病到四五日不睡,夢裡唸的還是那回烤肉,不是史家的花轎。
這樣一個人,滿府上下,人人誇她有福氣。她的福氣,如今得有人替她掙。他既應下了,就掙到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