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。”他答得沒有半分遲疑,隨即又笑笑,“也只是想。這副身子,上馬跑不了二十里。”
這一笑,比嘆氣還沉。賈琮看在眼裡:將門獨苗,一身韜略,一腔心氣,全鎖在這副紙糊的身子裡。
說到興頭上,他咳了兩聲,停下來緩了緩,自己先笑了:“先生說忌操勞,我這毛病,一說話就忘。”
賈琮聽著,心裡那份脈案卻越寫越明白:十歲落水傷的肺氣,虧了許多年,虧到骨頭裡。這樣的人,說起兵法來是條龍,喘起來,半邊身子都是沉的。
這樣一個人,若沒這場病,配園子裡那位愛騎馬的雲姑娘,原是樁佳偶。如今將門的架子還在,底子是紙糊的。
遺憾不在這人不好,正在這人太好,又好得這樣薄。
他又細看了衛若蘭的氣色。眉眼清朗,談吐磊落,說到家道艱難處不遮掩,說到母親的藥,起身親自去催過兩回。廳上伺候的婆子失手碰了茶盞,他也只擺擺手說不妨。
賈琮心裡落了實底:此人可交。若換個年月,這樣一門親,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。偏偏夾在中間的是一場病,病不在人,病在命。
賈琮等他一段話落了,才把醫家話放出來,放得很輕:“衛爺這喘,最忌兩樣:操勞,大喜。氣血浮在面上的時候,看著是精神,底下是空的。”
他頓了頓:“外頭巷子裡說,衛家求親求的是沖喜。醫家眼裡,沖喜衝得好是喜,衝不好,是添病。”
衛老夫人的臉色一沉,手裡的念珠停了。
廳上靜了一瞬。衛若蘭先開了口,聲音還是平的:“先生說的是實話。我這身子,我自己有數。”
賈琮沒再往下說。話落到這裡,夠了;多一字,就是逼人。他把話頭收回來,只說醫囑:老夫人的藥吃完這三劑就停,往後食養;衛爺的喘,端午前後最要當心,一應張羅的事,能推就推。
衛老夫人一一應了,應得很慢,句句都在心裡過的樣子。
告辭出來,衛老夫人送過廳門就回了。衛若蘭一路送到二門。
到了二門,他忽然站住,左右看了一眼,低聲開口:
“先生是榮國府的人。史家那位姑娘,她……願意麼?”
賈琮抬眼。那雙眉宇英氣的眼裡沒有試探,只有一種壓了很久的東西。他答得不快:“衛爺,這話該問的人,不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衛若蘭拱手,“我只問先生這一句。”
他拱完手,在門口又站了一息,像還有話,到底沒說,轉身進去了。背影還是筆直的,只是那口喘,隔著幾步路都聽得見。
車出衛府,青兒在車外頭小聲問:“爺,衛爺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心裡過不去。”賈琮靠著車壁,閉了閉眼。棋下到今日,最難的一步對方自己要走過來了:不點破,不揭發,等衛家自己把那個”怕”說出口。急的是他們,不是他。
“爺怎麼知道他們會自己開口?”
“因為開口的代價,他們擔不起第二回。”賈琮道,“瞞著,婚事成了,往後出了事,衛家要背一世的名聲;自己開口緩,是體面。老夫人是明白人,只是一時叫’沖喜’兩個字迷了眼。等迷障散了,她比誰都算得清。”
他又想起紫菱洲。妹妹那頭靠醫案盾擋著,湘雲這頭沒有盾,只能現造。如今盾也有了樣子:衛若蘭自己問出的那句”願意麼”,就是盾的頭一塊鐵。
回府已是掌燈。他在小院燈下把今日這一場過了三遍,提筆在紙上寫:衛府,退意未生,膽氣已寒。
寫完,又翻開藥歷,記下今日兩案:“衛老夫人,暈疾大愈,原方加減;衛若蘭,肺氣久虧,忌操勞大喜。”記到”大喜”兩個字,筆停了停。這兩個字,如今是衛家上下的念想,也恰恰是衛若蘭病根上最碰不得的東西。醫案擺在這裡,早晚有一天,它自己會替他說話。
吹燈前,他在紙角添了一行小字:端午,還剩九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