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若蘭親到榮府謝醫。
端午過去三日,府裡的節氣還沒散淨,門上的艾草蔫了邊,五色縷倒還纏著。一早門上來報,衛府的哥兒遞帖子求見三爺。
青兒報信的時候還琢磨著稀奇:“爺,衛爺這時候來,不怕人說閒話?”
“正要說閒話,才來得正好。”賈琮整了整衣裳,“大大方方來謝醫,比縮在門裡強百倍。衛家這是做給人看的。”
他又交代一句:“今兒衛爺要是問起別的,你只裝聾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賈琮到外書房相見。幾日不見,衛若蘭氣色大好,臉上見了血色,進門一揖到地:“先生的賬,衛家記一輩子。”
廳上奉了茶。賈琮留意他起坐的動靜,比廿六那日利落多了,胸口那一伏一平,也平了。
“病養好了,比什麼賬都值錢。”賈琮還禮,請他坐了,“衛爺今日能自己走到這兒,就是最好的謝儀。”
衛若蘭笑了。喘還在,只是輕了,說話中途不用停下來緩氣了。
他今日穿戴得很素淨,腰間沒掛玉,只掛了一枚舊銅錢。賈琮認得,那是將門子弟壓歲的舊例。不擺指揮使府的譜,是心裡有數的人。
謝禮是衛老夫人親自定的:兩支老山參,一匹素緞,另有衛若蘭自己添的一樣——一部手抄的《守城錄》,蠅頭小楷,抄得工工整整。
“家母說,先生不收謝儀,這些是給老太太和府上盡心的。”衛若蘭把那部書推過來,“這是我抄的。先生救我兩條命,我沒什麼拿得出手的,只有這點字。”
賈琮雙手接了。將門的字,筆筆都有筋骨。這份禮比金銀重。
“人參和緞子,我替老太太收了。”他道,“這部書,我自己留下。”
衛若蘭笑了,拱手。
他翻了翻,見書裡夾著一張小籤,寫著“癸亥年冬月抄於病榻”。算日子,正是喘病最兇的那幾年抄的。一個躺都躺不平的人,一筆一畫抄了這麼一部書。
賈琮把書合上,又開啟。這樣的人,滿京城的公子哥兒裡數不出幾個。衛家這條線,往後是要走長路的。
他又給衛若蘭看了脈。脈象比廿九夜裡平穩多了,只餘三分虛浮。醫囑照舊:靜養,忌勞,枕高半寸,睡前燙腳。
“家母這幾日,夜裡睡得著了。”衛若蘭道,“她說,早先是自己糊塗,把兒子往火上推,還當是疼。先生那夜一席話,把她點醒了。”
“談不上點醒。”賈琮道,“醫家話而已。病家的家屬,十個裡有九個是先急糊塗的。”
“醫家話,救人兩回。”衛若蘭拱手,“一回救我的喘,一回救衛家不造孽。”
“記下了。”衛若蘭應得乾脆,又道,“如今家裡的事,家母叫我拿主意。我說頭一件,就是把外頭那些張羅都停了,門戶清淨,人才養得好。”
這話裡有話。親事緩下來,衛家的門檻反倒清淨了。賈琮沒接,只笑:“衛爺養好身子,往後有的是日子。”
“先生,”衛若蘭看著他,忽然道,“那日二門上,我問過先生一句話。先生沒答。”
“沒答,是我答不了。”
“如今我替自己答了。”衛若蘭笑了笑,“她那樣的姑娘,該配個能陪她跑馬烤肉的人。我這樣的,只配先把病養好。”
這話說得沒有一點酸氣。賈琮拱手:“衛爺這份明白,比藥金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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