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都沒紅臉,坦蕩得像初夏的風。
湘雲走過去的時候,頸上那隻金麒麟墜子晃了一下,日光裡一閃。衛若蘭瞥見了,目光停了半息,隨即移開,拱手,告辭。
從頭到尾,一句話沒有。該說的,禮數里都說了;不該說的,一字也沒有。
賈琮後來想,這一面見得好。若是前世有緣,這一面就是種子;若是無緣,這一面也沒有一個字可叫人嚼。
賈琮站在廊下,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。
心裡那本賬,他記得清楚:這門親事是緩,不是絕。衛若蘭這病,三年五載養得好;養好了,將門的底子還在。至於往後——那是後話,後話留給後人。今日的人,先把今日過好。
迴廊下遇見的婆子已經把話傳出去了,說衛家的哥兒和雲姑娘在穿堂打了個照面,兩個人都大大方方的。傳到上房,賈母聽了只說一句:“都是好孩子。”
送走衛若蘭,他往園子裡去還老太太的話。沁芳橋上,正遇著黛玉。
她今日出來走了走,氣色淡淡的,手裡捏著一枝新摘的石榴花。見他來,站住了。
“雲妹妹這一局,可算湊足了麼?”
“掙夠了。”賈琮道,“本錢是三十三天,一天一天掙的。”
“三十三天。”黛玉把這個數目唸了一遍,“端午那日,她磕頭的聲響,我在瀟湘館都聽見了。”
黛玉低眉,把那枝石榴花轉了半圈:“我曉得。”
就兩個字。她想起自己那場病了,賈琮知道。去年這個時候,數更的人是她;今年換了個妹妹數更,如今都數過來了。橋上靜了一息,水聲在橋底下響。
“雲妹妹晌午還唸叨你。”黛玉道,“說爐子再烤一回,賠你上回沒吃成的。”
“姑娘今日多走了路,回去歇著。”他說,“蜜丸前兒送去了,照常吃。”
黛玉點點頭,扶著紫鵑去了。走出幾步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那一眼裡有什麼,賈琮沒敢細想。
橋下游過幾尾紅魚,擺著尾往荷葉底下鑽。他在橋上又站了一息,把那點心緒按下去。眼下要緊的不是這個。
傍晚回小院,青兒迎出來,臉上又憋著話。這回不是史家,也不是衛家。
賈琮先淨了手,把那部《守城錄》擱在案上,又叫青兒把老山參收進樟木匣旁邊的格子裡——與蘇州的賬信隔著一層。救命的情和掙來的錢,他習慣分開放。
“爺,王夫人屋裡傳出話來:薛姨媽這幾日,往老太太跟前走得勤。”
賈琮腳步停了停。
湘雲的事了了,爐子的火還沒涼,另一局就開鑼了。金玉那兩個字,懸了一年多,如今要挑明瞭。
“王夫人可說什麼了?”
“什麼都沒說。”青兒道,“可院裡的人都覺出來了,太太這幾日心氣高,見人三分笑。”
心氣高,是因為事要成了。賈琮心裡把那局牌翻了一遍:老太太端午那日剛贏了史家一場,薛家這時候湊上去,正是趁熱的時候。只是這熱,燙的是園子裡的人。
他問:“寶姑娘那邊,可有什麼動靜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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