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醫書上有的話多了。”寶釵端起茶,“三爺挑哪句遞,我心裡有數。”
賈琮沒接。有些話,接了就重了。
寶釵也沒再等,轉過話去,只說雨前的茶要趁熱。
從蘅蕪苑出來,日頭已經偏西。他繞園子往瀟湘館去送蜜丸,走到沁芳橋,正碰上紫鵑出來打水。
“姑娘今日如何?”
“好著呢。”紫鵑抿嘴一笑,先把藥接了,又壓低聲音,“三爺,今兒蘅蕪苑聯名契的事,傳到館裡了。姑娘當時正臨帖,筆都沒停,就說了四個字——‘生意做得好。’”
“就這四個字?”
賈琮問得平平,心裡卻不平。黛玉那樣的耳朵,園裡什麼風聲聽不見;她偏只評生意。
“就這四個字。”紫鵑學著黛玉的聲氣,又道,“可我瞧著,那張帖的墨,透到紙背去了。”
賈琮站了一息。四個字,墨透紙背。她的醋只許釀這麼一點,釀完,轉身就收進荷包裡,一個字不往外漏。
他想起這些日子瀟湘館的光景:藥照吃,帖照臨,竹子照澆水,一個字不問金玉,也一個字不問生意。她事事都在乎,只把在乎收在了旁人看不見的地方。這樣的人,比哭鬧的人讓人心疼。
“回去告訴姑娘,蜜丸還是老規矩,睡前一丸。”他說,“旁的沒什麼。”
紫鵑去了。他站在橋上,看橋底下的水。金玉擱了一年,釵線、黛線,兩邊都催不得。船要穩,槳要勻,眼下要緊的,是秋闈。
他又想起蘅蕪苑那紙新契。寶釵把產業往明處立,是給自己立根;根立住了,往後誰再想把她當聘禮陪送出去,就得先問問她自己手裡的算盤答不答應。這個姑娘,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。
回府的路上,青兒從儀門裡迎出來,臉色不對,一路小跑。
“三爺!”她聲音發緊,“老太太屋裡出事了——大老爺要討鴛鴦姐姐。”
賈琮腳步頓住。
老太太房裡的鑰匙串、賬匣子,全在鴛鴦手裡。大老爺這一討,討的哪裡是人,是老太太半條命。
方才橋上的水聲還在耳朵裡,轉眼就是另一樁事。這府裡的事,從來不等人的。
“幾時的事?”
“晌午。邢夫人來老太太跟前討的人,老太太當時沒言語。”青兒嚥了口唾沫,“鴛鴦姐姐這會兒在東廊下跪著。”
賈琮心裡翻了個個兒。大老爺賈赦什麼成色,闔府都知道:屋裡姬妾一堆,外頭舊賬一摞。這樣的人討鴛鴦,圖的不是人,是老太太屋裡那串鑰匙、那匣子賬。邢夫人肯來開這個口,圖的是老爺的歡心和她自己的體面。
只是這一討,討到老太太的心尖上了。鴛鴦要是沒了,老太太房裡的鎖誰開,賬誰管,話誰傳?
賈琮抬頭看了看天。五月二十的日頭長,可他覺得,這府裡的天,一下子暗下來了。
金玉的錘剛落,鴛鴦的刀就舉起來了。
他想起鴛鴦那個人:賈母跟前一等一的大丫鬟,滿府的規矩人情都在她心裡碼著。這樣的人,大老爺也敢伸手。
“走。”他說,“先去東廊下看看。”
青兒應了一聲,搶在前頭帶路,一路走得飛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