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裡把那日的事壓了三日,壓不住。
這三日里,東跨院的動靜不斷。先是賈赦屋裡的幾個姨娘,挨個兒往賈母院裡送東西,說是給老太太請安,眼睛都往鴛鴦身上瞟;後是邢夫人跟前的大丫鬟,接連往東廊下跑,口裡不言,意思都在。園子裡的風都變了向,小丫鬟們走路都壓著聲。
賈琮這三日照舊請脈、看鋪、溫書,一樣沒停。青兒急得嘴上起泡,他只回一句:“急什麼,火還沒燒到正樑上。”
話是這麼說,他夜裡把東跨院的底細又理了一遍:老爺的身子,他診過;太太的算盤,他聽過;這兩樣,都是現成的東西,就看什麼時候遞、遞到誰手裡。
廿三一早,邢夫人又進了賈母的上房。她今日穿戴得比往常齊整,鬢邊一支赤金簪子,進門先給賈母請了安,又賠著笑說了半日閒話,才把話繞到正題上。
這回話說得比上回明白:老爺屋裡缺個妥當人伺候,瞧中了鴛鴦,請老太太賞下來。
賈琮這日請安,正趕上。他站在廊下,聽見屋裡靜了一息,賈母的聲音平平的,聽不出喜怒:“鴛鴦是我屋裡的人,她自己的意思呢?”
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”邢夫人堆著笑,往賈母跟前湊了半步,“她一個丫頭,有什麼意思不意思的。老爺抬舉她,是她的造化。”
“造化。”賈母把這兩個字過了一遍,手裡的念珠慢慢捻著。賈琮在廊下看得分明:老太太臉上的笑,一寸一寸收回去了。
滿屋的丫鬟婆子,大氣不敢出。連廊下伺候的小丫頭都屏住了氣,手裡的蠅甩子垂著,一動不敢動。
邢夫人還在說:“老爺的身子,總得有個貼心人照應。鴛鴦在老太太跟前當差這些年,規矩是熟的,到了東院,也是給老太太長臉。”
賈母沒接。她端起茶,呷了一口,放下,只說了四個字:“我乏了。”
逐客了。邢夫人臉上掛不住,訕訕的,起身告退,回東跨院去了。走到門口又回頭添一句:“老爺說了,這房裡的事,早晚要定下來的。”
賈琮垂手站著,眼皮沒抬。他心裡把這四個字記下了:早晚要定下來。老爺這是把話說死了,把老太太架在火上。
邢夫人去了,賈母在屋裡坐了半晌沒言語。琥珀進去換了一遍茶,出來的時候眼圈烏青,想是昨兒一宿沒睡。鴛鴦進來添茶,腳步還是穩的,只是放盞的時候,賈琮看見她的指尖在盞沿上停了一停。
散了場,賈琮往園子裡去。沁芳橋邊,正撞見鴛鴦坐在橋堍的大石上。
她面前放著一隻笸籮,針線擱在裡頭,沒動。見了他,起身要福,他擺擺手:“姐姐坐著。”
鴛鴦坐下,眼睛是乾的,手是抖的。
“三爺,”她開口,聲音平平,“我哥嫂昨兒來了。”
“說什麼?”
“說老爺許了他們莊子上的差事。”鴛鴦扯了扯嘴角,那算不上笑,“我爹孃死得早,哥嫂把我賣進府裡那年,我六歲。如今又要賣一回。”
賈琮在大石旁邊站定,沒急著接話。橋那頭有婆子挑水過去,腳步聲遠了,園裡靜下來。
“一家子都賣我。”鴛鴦低頭看著笸籮裡的針線,“哥嫂賣我,老爺要我,太太幫著要。滿府裡,只有老太太屋裡的燈,是我自己的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,手裡還捏著一根針,指節都白了。針尖對著笸籮裡的緞子,半天沒落下去。賈琮知道,她這是恨。恨到極處的人,反倒不哭了。
“那就守住那盞燈。”賈琮道。
鴛鴦抬頭看他。
“姐姐聽我說。”賈琮聲音放得很平,“老爺要的不是你這個人,是你手上那串鑰匙、你管的那個賬匣子。老太太跟前的東西,件件過你的手。他把你討過去,等於把老太太屋裡那本賬也討過去了。”
鴛鴦的眼神變了變。她是聰明人,這層窗戶紙,一捅就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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