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意思,姐姐不必問我。”賈琮道,“姐姐在老太太跟前當差這些年,老太太待你如何,你心裡有數。眼下這樁事,能救姐姐的只有老太太,能讓老太太下死力的,只有姐姐自己手裡的分量。”
他頓了頓:“這局不能硬攔。我是小輩,駁不了伯父;姐姐是奴才,頂不了主子。得讓老爺自己覺得,這房人收不得。”
鴛鴦沒說話,把笸籮抱在懷裡,坐了很久。
橋下水流著,風裡一股子艾草味,端午掛的那些還沒撤淨。她想起六歲進府那年,也是這樣的五月天,哥嫂領她進的角門,一隻手按著她的頭,叫她給管家磕頭。
賈琮轉身要走,她在背後叫住他:“三爺。”
“嗯?”
風把橋下的水聲送上來。鴛鴦抱著笸籮,低著頭,半天才把話說出口。
“我哥嫂還說了,”鴛鴦的聲音很輕,“老爺還瞧著我細皮嫩肉的。”
賈琮站住了。他回過頭,看見鴛鴦的眼睛裡有一團火,燒得很慢,很穩。
“姐姐,”他說,“老太太跟前,你把鑰匙串看得比命重,比什麼都有用。”
鴛鴦福了一福,抱著笸籮去了。她走得很穩,背挺得筆直,笸籮裡的針線一根沒掉。賈琮看著那背影,知道這個姑娘把話聽進去了。
賈琮在橋上又站了一息。橋下水聲嘩嘩的,他想起怡紅院那個。寶玉這會兒不定急成什麼樣。
果然,回府的路上,小廝來報:寶二爺在怡紅院轉了一晌午的圈,茶飯沒進,誰也不理。
賈琮去了怡紅院。寶玉迎出來,眼睛紅得像兔子,嗓子都啞了:“琮哥哥,鴛鴦姐姐她——”
“二爺坐下。”賈琮按住他,“你去鬧,事情就真成了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寶玉把拳頭砸在自己膝蓋上,“鴛鴦姐姐在老太太跟前這些年,端茶遞水,鋪床疊被,老太太夜裡咳嗽一聲她都醒。大老爺討她,是要她這個人麼?是要老太太屋裡那點東西!滿府的人都看得明白,怎麼就沒人說?”
“說的人多了。”賈琮道,“說的都是閒話,閒話不頂用。要頂用,得老太太自己把這層意思想透。”
寶玉怔住了。
“為什麼?”寶玉攥著拳頭,“大老爺他憑什麼——”
“憑他是老爺。”賈琮道,“這事兒鬧不得。要的是老爺自己鬆口。你這一鬧,老太太臉上先掛不住,鴛鴦姐姐反倒沒處站了。”
寶玉直直地看著他,拳頭慢慢鬆了,怔怔地坐回椅子上,抱著頭,半晌沒有再說出一句話來。
賈琮拍了拍他的肩:“二爺信我一回。”
出怡紅院,天已經擦黑。青兒在院門口等他,臉色發白,一路小跑過來。
“三爺!東廊下——鴛鴦姐姐跪在東廊下,鉸了一綹頭髮!”
賈琮心頭一沉,抬腳就走。
東廊下圍了一圈人,丫鬟婆子擠擠挨挨,沒人敢上前,也沒人敢走。鴛鴦跪在青磚上,手裡一把剪子,地上一綹青絲。琥珀死死抱著她的手腕,哭著喊“姐姐使不得”。
鴛鴦的聲音不大,字字砸在青磚上:
“我死也不嫁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