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琮往東跨院去給賈赦請脈。
請脈的名目是現成的:大老爺三日前夜裡犯了心口疼,歪了兩日。這疼來得巧——廿三那日邢夫人在老太太跟前碰了釘子,回東跨院摔了一隻茶盞,當夜老爺就犯了疼。府里人都說老爺是氣的,賈琮聽了只笑笑。氣的也好,嚇的也好,病是真的就行。
賈琮提著藥箱進門,青兒跟在後頭捧著脈枕,賈赦歪在羅漢床上,臉色發暗,眼下兩團青影,一見他就哼哼。屋裡一股子藥味混著酒氣,案上擱著半碗沒吃完的醒酒湯,擱了不知幾日了。
“老爺這脈,”賈琮搭上寸關尺,靜了半晌。屋裡很靜,賈赦的呼吸聲粗,帶著一股子酒氣。窗外有姨娘探頭探腦,叫邢夫人遣來的丫鬟攆走了。
他收回手,“侄兒說句實話,老爺莫惱。”
“說。”
“腎精虧得像漏底的鍋。”賈琮收回手,一字一句放得極慢,“老爺這年紀,腎水將涸,最忌勞神,更忌再填人。六十邊上再添房,不是納福,是催命。”
賈赦的臉色變了。
他不是沒聽過奉承話,可奉承話裡沒這麼硬的骨頭。漏底的鍋四個字,像四根針,扎進他心裡最怕的那個地方。
“侄兒寫脈案,向來是照實寫。”賈琮鋪開紙筆,筆走得穩穩的,“老爺要是不信,換王太醫來驗也是一樣的話。只是王太醫那張嘴,侄兒保不齊他出去說什麼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意思是誅心的。賈赦最怕死,滿府都知道;更怕的是外頭知道他虧成這樣,老臉沒處擱。
賈琮心裡清楚,對付老爺這樣的人,講道理沒有用,講孝道更沒有用。只有講死,他才聽得進去。
“要……怎麼養?”
“靜養。”賈琮把方子遞過去,“戒色,戒酒,戒勞神。添人的話,三年之內,提都別提。”
賈赦捏著方子,半晌沒言語,末了擺擺手叫他去了。
走到門口,賈琮又站住,回頭補了一句:“老爺,這脈案侄兒留在櫃上,往後府裡有人問起老爺的身子,就照這個回話。”
這是把話釘死——脈案白紙黑字,往後誰再提給老爺添人,就是往老爺的命上捅刀子。
出東跨院,賈琮回賈母上房請安。
賈母今日氣色好些了,歪在羅漢床上逗鸚哥。鸚哥學舌,連著叫“老太太長命百歲”,滿屋的人都笑。鴛鴦在側,垂手站著,安安靜靜的,看不出前兩日廊下鉸頭髮的樣子,只是鬢邊碎髮短了一截,用刨花水抿得服服帖帖。
賈琮請了安,陪著說了半日閒話。臨走,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,添了一句:“昨兒聽鋪子里人說,大嫂子給鴛鴦姐姐的哥嫂,許了莊子上的差事。”頓了頓,又閒閒添了半句:“還說,東跨院這兩個月,當了三回東西。”
賈母捻念珠的手停了。
“莊子上的差事。”她把這五個字過了一遍,眼皮慢慢抬起來,“我屋裡的人,她的哥嫂,倒要東跨院賞飯吃。”
賈琮垂手:“許是侄兒聽岔了。”
“你沒聽岔。”賈母把念珠放下,聲音平平的,“我老婆子還沒糊塗。討鴛鴦是假,掏我的私房賬匣是真。我那點體己,鴛鴦管著,鎖匙在她腰上,賬在她心裡。把她討過去,等於把老太太的棺材本都討過去。”
老太太說到這兒,停了一停,又說:“她跟了我這些年,我屋裡的東西,她一根線都沒沾過手。這樣的丫頭,滿府裡找不出第二個。”
鴛鴦垂著頭,肩膀動了一下。
“老太太明白就好。”賈琮道,“侄兒告退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