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退出來,在廊下站了一息。廊外的日頭正好,幾隻雀兒在簷下打架。賈母明白了,這事就成了七分。剩下的三分,在鴛鴦自己身上。
琥珀送他出來,小聲道:“三爺,方才老太太那句‘棺材本’,把鴛鴦姐姐說得眼睛腫成兩條縫,她是真怕了,怕老太太疑她。”
“老太太不疑她。”賈琮道,“老太太疑的是討她的人。”
回小院的路上,他繞到東廊下。廊子底下陰涼,幾盆梔子開得正好,香得發悶。鴛鴦正抱著一摞賬冊往庫房去,見了他,站住了。
“三爺。”
“姐姐。”賈琮站定,“三日前橋上那句話,姐姐記住了?”
“記住了。”鴛鴦點頭,聲音不高,沒再多說一個字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,腰上那串鑰匙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響了一聲。黃銅的,磨得發亮,十幾把,一把管著一處。老太太屋裡二十年的體己,都在這一串上。
“比什麼頭髮都管用。”賈琮補了一句,“鉸頭髮,鉸的是姐姐自己的退路;守著手裡的東西,守的是老太太的信任。老爺要的是它,不是你。它攥在你手裡,誰也搶不走;頭髮鉸了,長回來要三年。”
鴛鴦看著他,半晌,福了半身:“三爺的話,我記下了。”
她抱著賬冊去了,背挺得筆直,腳步比來時穩。賈琮看著那背影,知道這事要成了。
這事沒動一兵一卒,只動了三樣東西:老爺的命,太太的算盤,鴛鴦自己手裡的分量。
傍晚,鳳姐院裡的平兒來了,送這個月的利市。賬冊子擱在案上,利錢用紅紙包著,一分不少。末了添一句閒話:“奶奶說,三爺這招,比告到老太太跟前狠十倍。”
“二嫂子過獎。”賈琮道,“醫家話罷了。”
平兒抿嘴一笑,福了福去了。
賈琮送她到院門口。月亮上來了,地上的影子淡淡的。他想起鳳姐那句話——比告到老太太跟前狠十倍。狠不狠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,對付貪心的人,得讓他看見棺材;對付算計的人,得讓她露出算盤。
夜裡,青兒進來回話,臉上帶著笑:“三爺,東跨院傳出話來,老爺這兩日心口疼犯得厲害,誰提收房的事跟誰急,連邢夫人都捱了罵。方才老爺屋裡的小丫頭偷偷跟人說,老爺如今抱著您那張方子睡覺,就壓在枕頭底下。”
賈琮點點頭。老爺怕了死,這房人就收不成了。怕死這兩個字,比什麼道理都管用。
東跨院的事,他從來沒想沾。可這回老爺的手伸得太長,伸到老太太屋裡來了。伸到老太太屋裡,就是伸到他的病人跟前。
“只是,”青兒又壓低聲音,“邢夫人不死心。王善保家的今兒出門了,往城西去了,說是去打聽鴛鴦姐姐哥嫂的住處。”
賈琮把筆擱下。燈芯嗶剝了一聲,他把燈撥亮了些。窗紙上有個小蟲在爬,慢慢爬過去,影子細細的一條。
不死心,是不肯認這個輸。翻本的法子,無非是找鴛鴦的短處,汙她的名。這條路,他想到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,“盯著王善保家的,別叫她鑽了空子。”
青兒去了。燈下,賈琮把鴛鴦這一案在心裡又過了一遍。老爺怕死,太太露餡,鴛鴦自己立起來了。這一案,三步都走完了。
他想起沁芳橋上那個抱著笸籮的背影。六歲就賣進府裡的丫頭,二十歲了,頭一回有人替她說話。
他想起邢夫人那雙算計的眼睛。不死心的人,往後還有的鬧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