瀟湘館的竹影裡,黛玉臨窗坐著,紫鵑在旁邊打絡子。蜜丸擱在案上,黛玉先沒看藥,看見了他手裡那張紙。
“這是什麼?”
“一張圖。”賈琮把紙攤開在案上。
黛玉放下書,湊近了看。圖上點線交錯,墨是新的,紙角還沾著賬房的墨香。
黛玉看了半晌,沒問這線上頭走的什麼貨,也沒問這網值多少銀子。
她看得懂。這圖上的每一個點她都沒去過,可每一條線她都明白。水道、商路、京城到江南,一個庶子這一年間掙出來的東西,全在這一張紙上。她的指尖落在圖上蘇州那一點上,停住了。
“我坐船離開的時候,”她說,“才六歲。”
賈琮沒接話。
竹影在紙上晃。黛玉的指尖在蘇州那一點上停了一息,收了回來,又去翻她的書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紫鵑在旁邊抬眼看了一下,又低頭打她的絡子。屋裡靜了一息,只有翻書的聲音。
賈琮把圖摺好收起來,陪她坐了一會兒。紫鵑上了茶,他說了兩句園子裡的閒話,問起她近日的功課,黛玉說海棠社又該起了,湘雲的帖子都擬好了。他說好。
走的時候,黛玉忽然又開口:“那圖上,船要走多久?”
“四十天。”賈琮道。
黛玉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賈琮出了瀟湘館,回頭看了一眼。窗裡的燈還亮著,竹影印在窗紙上,一動一動的。他知道她剛才那一指是什麼意思。六歲上船離蘇州的小姑娘,如今站在京城的園子裡,看著別人畫到江南去的線。
夾道里正撞見鴛鴦從上房回來,懷裡抱著一摞總賬的抄本。
“老太太夜裡睡不實,叫我一頁一頁念給她聽。”鴛鴦壓著聲道,頓了頓,又添一句,“前兒宮裡遞出口信來,娘娘說,三爺的香藥用得好。”
賈琮謝了她。鴛鴦抱著抄本去了,裙角一閃,沒入竹影裡。
廿五夜裡,賈琮在小院裡翻著鋪子的賬,剛要吹燈,青兒進來了,腳步比平日急。
“三爺,紫菱洲繡橘姑娘深夜遣人來報——孫家的管家,今兒又來了東跨院。”
“又來遞話?”
“這回不一樣。”青兒壓低聲音,“這一回,大老爺把人留下了,留了一頓飯。”
賈琮站住了。
院裡靜了一息。老槐的葉子在頭頂上沙沙地響。
留飯。遞話是隔著門檻的事,留飯是坐下來談的事。孫家那五千兩,從遞話變成了坐下來談,這一步跨出去,後頭是什麼,他清楚得很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,“盯著東跨院,往後孫家的人再來,幾時來幾時走,說了什麼,都要記下來。”
青兒應下去了。
他又問了一句:“孫家管家留下的時候,邢夫人在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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