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不高,卻穩。迎春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迎春低下頭,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掠過的一點風。
出紫菱洲,賈琮在小徑上站了一會兒。
迎春說她看明白了。把話說到這份上的人,往後就不會再受傷了——傷她最深的東西,她已經不指望了。這比哭還讓人心裡發堵。
傍晚回小院,他正核鋪子賬,東跨院來了人。
核到一半,筆停了。他心裡一直在想迎春那句話,我怕爹。
來的是賈赦房裡的一個小廝,低著頭,站在門口不敢進來:“老爺請三爺過去一趟。”小廝頓了頓,又添了一句,“老爺這幾日,夜裡都沒睡好。”
青兒臉色變了:“爺,這時候請你過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賈琮道。
青兒看了賈琮一眼。賈琮把筆擱下,起身。
他理了理衣裳。進東跨院之前,他在心裡把要說的話、不該說的話,都過了一遍。
東跨院他這一年沒進過幾回。院子裡黑著燈,只有書房亮著。小廝把他領到書房門口,就退下了。
書房裡就賈赦一個人。
這間書房賈琮進來過兩回,都是站著的。多寶格上擺著的古董玩器,比他上一回來時又添了幾件,燈下看著,冷冰冰的亮。
老爺坐在太師椅上,面前一壺酒,一碟冷菜。酒喝得半壺了,臉上沒什麼血色,只有一股子酒氣。見賈琮進來,他沒叫坐,也沒趕人,就那麼坐著,看了賈琮半晌。
“孫家那筆賬,”賈赦開口了,聲音啞的,“你如今出息了,替老子想想辦法。”
說完這句,他自己先端酒喝了一口。酒壺在桌上磕出一點響。
賈琮站在書房門口,沒有立刻應。
多寶格上一隻汝窯的盤子映著燈光,冷冷的。老爺六十邊上的人了,背駝下去一塊,當年那個坐在祠堂裡發號施令的人,如今坐在自己的書房裡,跟庶子開口借錢的路子。
這一句話,賈赦說得不容易。父子倆,從分家產的舊怨到討鴛鴦的新仇,到儀門那一眼“你很好,好得很”,這間書房裡的空氣冷得像冰窖。如今老爺開口了,開口為的是孫家的債,為的是賣女兒的本錢。
賈琮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過了一遍。
今年開春,也是這間院子,老爺張口要他的鋪子掛長房的名;上月,是討鴛鴦;如今,是孫家的賬。老爺跟他開的每一次口,都是要從他身上拿走點什麼。
替老子想想辦法。這六個字裡,沒有父子,只有用。老爺低頭,低的是他自己的頭,求的是他自己脫身的道。
他站在門口,夜風從院裡灌進來,吹得書房的燈晃了晃。
他垂手站著,像院角那棵老槐。半晌,才開口。
“老爺容我想幾日。”賈琮說。
“幾日。”賈赦道,“就幾日。”
“就幾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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