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正好,賈母上房擺螃蟹宴。
一早紫鵑就來傳話:“姑娘說了,三爺務必到。”青兒傳完話,一溜煙跑了。賈琮心裡明白,黛玉這個人輕易不叫人;叫了,就是有話要說。
賈琮到的時候,屋裡已經熱鬧起來了,桌上蟹已經蒸好了,紅澄澄擺了一大盤,香氣撲鼻,姜醋兌得正好。
“三爺來了。”賈母在上頭笑道,“來,坐。今日的蟹是南邊剛進貢的式樣,肥得很。都敞開吃,誰也別拘著。”
寶玉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都在,湘雲挨著賈母坐,寶釵坐在下手,黛玉坐在窗邊。
黛玉今日穿一件月白的衫子,頭髮鬆鬆挽著,臉色比去年這個時候好了些。園子裡的人,這一回到得齊。
湘雲咬舌嚷著要吃蟹黃,“這個黃多!這個多!”。寶釵教小丫頭兌姜醋,探春行了個令,令名“秋聲”。她如今理著園子的章程,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子爽利,連行令都行得比別人利落,滿桌子熱鬧。湘雲剝蟹剝得滿手都是,紫鵑遞了帕子她也不用,偏要逞能,被蟹殼紮了一下,哎喲一聲,滿桌又笑。寶玉挨著迎春坐,把剔出來的蟹黃往她碗裡讓:“二姐姐多吃些。”
寶玉這孩子,心是熱的。他不懂外頭那些賬,只知道姐姐瘦了,要多吃些。
迎春笑著接了,吃得慢,話也不多。她入秋瘦了一圈,眉眼還是那樣軟和,只是笑的時候,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。賈琮看在眼裡,心裡把明日複診的章程先起了個頭:脈案要續冊,藥方要換秋令的。
賈琮袖子裡壓著一張紙。
紙上三個字:重陽、彈章、內賬。
席面上酒香菜香,他袖裡的紙卻硌手。重陽還有六十天,彈章還沒遞,內賬還沒下文。這三件事,他都記著呢。螃蟹是圓的,事是尖的。
席面上每一杯酒都是熱的,袖裡的每一個字都是涼的。他端起杯子,跟眾人笑著,心裡一筆不亂。
“入秋了。”賈母忽然開口,放下蟹鉗,“迎丫頭的身子,也該再看看。”
席上靜了一息。
“老祖宗說的是。”鳳姐笑著湊趣,眼角往賈琮這邊一帶,“二妹妹的脈,得三爺親自瞧才放心。”
她這話說得漂亮,既是湊趣,也是把賈琮往前推了一步。
賈琮起身應下:“孫兒明日就過去,仔細給二妹妹瞧瞧。”
賈母點點頭:“仔細著瞧,瞧出什麼來,來回我。”
王夫人端著茶碗,沒接話。她今日穿一件石青的褂子,手上捻著一串沉香木的念珠,一顆一顆慢慢地過。金玉的事按下一年,她如今話少了,安靜也是一筆賬,賈琮心裡記著。
薛姨媽今日沒來,寶釵一個人坐在那兒,神色如常。人前越發沉靜。
“三哥哥,”黛玉隔著桌子,把一隻剔好的蟹八件推過來,眼裡帶點笑意,“大夫先驗驗毒。”
這話說得俏皮,又帶著親。滿桌子的人都知道,瀟湘館的姑娘如今信他信到什麼份上。
滿桌都笑了。賈琮也笑,接了那隻蟹八件。她張羅的席,她自己坐得最直,話最少,可這一推,滿桌子都看見了。
蟹八件剔得乾淨,膏黃完整,連蟹腿裡的肉都剔出來了。她的手藝,如今連剔蟹都比旁人細緻。
紫鵑在旁邊抿嘴,晴雯在廊下立著,探頭看了一眼,沒言語。這丫頭如今在瀟湘館當差,針線越發好,人也比從前沉得住氣。
宴散的時候,日頭還沒落。
眾人各自散了。湘雲拉著探春還要去看桂花,寶釵帶著鶯兒先回蘅蕪苑,寶玉送迎春回紫菱洲。園子裡的路,各走各的,又都連著。賈琮出了賈母上房,袖子裡的紙還在。他一路走回小院,把那張紙又取出來看了一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