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陽。彈章。內賬。
這三個字,他初十夜裡寫在紙上,吹了墨跡,壓進枕下。今日宴上熱鬧,他把這張紙帶在身上,不是忘了,是時時記得。
這三件事,宴上沒人提。園子裡的熱鬧是園子的,他袖裡的東西是他的。
迎春席上笑得輕。她不知道孫家今日又捎了話來,也不知道她哥哥袖裡那張紙上,頭一個字就是她的日子。
剛到院門口,青兒迎出來,跑得急,壓低了聲:“三爺,東跨院那邊,孫家遣人送節禮來了。”
青兒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看著地。他在鋪子裡當差久了,知道什麼事該壓低聲。
賈琮腳步一頓。
“送的什麼?”
“兩色果子,一匹緞子。”青兒道,“送禮的人還捎了一句話給大老爺:‘中秋的銀子,一日不能短。’”
賈琮站在院門口,沒動。
這話說得不重,可字字都帶著分量。孫紹祖是在告訴東跨院:銀子我記著,日子我也記著,你們別想拖。
中秋的銀子。三十來天。從七月十二數過去,到八月十五,掐著指頭三十來天,一日不多。棧房的流水他掐著日子走,這一筆,擠得出來。孫紹祖這個人,禮也送,話也帶,禮是麵皮,話是骨頭。麵皮做得足,骨頭咬得緊。
孫紹祖今年三十上下,襲著指揮使的銜兒,在兵部候缺。這樣的人,最會把體面當刀使。
“大老爺怎麼說?”
賈琮問得不緊不慢,心裡卻在仔細聽。
“大老爺收下了。”青兒道,“一句話沒說,臉白著就把人打發走了。”
賈琮心裡明白。老爺如今學乖了,孫家的話傳到,他收著,等兒子來拆。父子兩訖之後,東跨院的事,反倒比從前順了。
賈琮點點頭。收下就好。怕的是不收。不收,就是孫紹祖要換別的章法了。
他進了院子,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幾片在階前。院子裡晾著藥材,風一吹,滿院子藥香。青兒掃了,又落。秋深了。階前的青苔比上個月又厚了一層。他在階前站了一會兒,把明日複診要帶的藥箱、脈枕,在心裡先點了一遍,一樣不缺。
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,他剛在園子裡立住腳,連個正經的院子都沒有。如今院子有了,鋪子有了,棧房有了,可壓在他肩上的事,也比那時候重了。他回屋,把那張紙壓在枕下,挨著商號的圖。
可孫紹祖捎話捎到東跨院,這話從頭到尾是說給賈赦聽的。狼的眼睛,還盯著庚帖。
窗外日頭落了,天邊一片紅。賈琮坐在燈下,把孫家這事又盤算了一遍。
孫紹祖這個人,禮數上做足,骨子裡是狼。狼盯著的,說到底是庚帖——銀子是肉,庚帖是命。他要的是迎春這個人進門,往後賈家大房的債,就都成了他的人情。這一層,賈琮心裡看得清楚,記也記得牢。
本,能還上。利,扎住了。剩下的,是那個日子:重陽。
重陽一日不到,迎春的事一日不算完。
他把筆拿起來,在紙上添了一筆:紫菱洲的脈案,明日續冊。妹妹的病,要寫成誰也不敢碰的紙。
寫完,他吹了燈。窗外秋蟲叫得正盛,老槐的影子落在窗紙上,一動不動。
明日,紫菱洲。他要把妹妹的脈案,寫成孫家不敢接的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