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哭什麼。”迎春在屋裡聽見了,聲音平平的,帶著一點笑意,“哥哥拆一顆,我心裡松一分。”
賈琮進屋,把藥方遞過去,又叫她伸出手來,仔細把了脈。脈還是弦細,比上回勻了些。藥換了秋令的,加了兩味潤肺的。
“入秋最要緊的是靜。”他說,“外頭的事,妹妹不用操心。”
迎春點點頭,手裡還拿著針。她的針線如今繡得比從前細了,跟著探春學理賬,學著學著,手也穩了。
“我不操心。”迎春看著他,眼睛亮亮的,“我信你。”
廊下,司棋在篩藥。聽見屋裡提起“孫家”兩個字,她的手頓了頓,篩子裡的藥末灑了幾粒。
賈琮眼角掃到,沒言語。司棋這個人,王善保家的外孫女,迎春房裡的大丫頭。她這幾日往後頭去得勤,繡橘早回過話。他記下了,不動。現在不是動的時候。
出紫菱洲的時候,日頭偏西。園子裡的荷只剩殘梗,桂花開得正盛,一路香。再過半個月,就是中秋了。他剛走到二門,青兒迎面跑來,跑得急,壓低了聲:
“三爺,孫家來人了。”
“誰來?”
“孫紹祖本人。”青兒的聲音壓得更低,“沒進儀門,就在大老爺院裡坐了半個時辰。走的時候,腰桿挺得筆直,撂下一句話——‘銀子是銀子,帖是帖。’”
賈琮站定,沒動。風從二門灌進來,吹得他衣角動。
銀子是銀子,帖是帖。
這話拆開就明白:銀子我照收,庚帖我照要。孫紹祖不等中秋了,他要當面驗一驗賈家的成色,也驗一驗他這個庶子的分量。
賈琮心裡有數。彈章那一堂,他贏得乾淨,京城裡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。孫紹祖是聰明人,聰明人這時候登門,就是要親眼看看清楚,看看賈家的底子還在不在,也看看他這個庶子,到底有幾斤幾兩。
“知道了。”賈琮道,“大老爺怎麼說?”
他問得不急。老爺的態度他早料到了:收著,忍著,等兒子拆。
“大老爺陪坐了一晌,送出去的。”青兒道,“回來就把自己關書房裡了。”
賈琮點點頭。老爺這一關,他替不了,也不用替。父子兩訖,賬歸賬。
孫紹祖這個人,還沒照面,話先遞到了。
他一路走回小院,路過沁芳橋,心裡把孫紹祖這個人又過了一遍。不等中秋就登門,這是真急。急著要帖的人,要麼是真有底氣,要麼是怕夜長夢多。
哪一種,見了面就知道。
他把窗推開一條縫,夜風吹進來,帶著園子裡殘荷的氣味。七月廿九那一堂,他贏得乾淨;可贏了之後,他明白了一個理。贏了,不等於鬆快。贏只是把麻煩往後挪了一步,挪到中秋,再挪到重陽。
窗外天黑了。他點燈,把今日的賬一筆一筆地記上:古董三千二,東跨院一千,中秋三千已備,餘下重陽後結清。
寫完,他在“重陽”兩個字底下,又添了一筆小字:
先見面。
添完,他擱了筆。窗外秋蟲叫得稀,老槐的葉子又落了幾片。他吹了燈,心裡把孫紹祖那張臉想了一遍。沒見過,可他知道,快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