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琮問得不緊不慢,眼睛卻盯著老頭兒。
“沒有。”廟祝把胸脯一挺,聲音都亮了:“貧道守了三十年廟,簿子比貧道的命還重。那二兩銀子,我沒收,擱在功德箱裡了。”
“那人什麼模樣?”
“四十來歲,穿青綢褂子,說話帶著藥鋪子的氣味。”廟祝想了想,“腰裡掛著一串鑰匙,走起路來嘩啦啦響。”
賈琮心裡有數了。
“老人家做得對。”他起身又添了五兩,“往後他再來,您就應付著,回頭告訴我。”
廟祝應了,唱了個喏,念聲“無量福”,送他出去。賈琮回頭看了看那座小廟,灰牆灰瓦,藏在一片老槐裡。
回府的路上,騾車晃悠悠的,賈琮把這事跟青兒說了。這孩子一路聽得臉都白了。青兒一聽就急了:“這不是要毀咱們的憑據麼!三爺,我去查!我去查仔細了!”
“去查。”賈琮道,“查仔細了,別打草驚蛇。那人住哪兒,常去哪兒,跟誰來往,都記下。”
青兒晌午就回來了,飯都沒顧上吃,跑得滿頭汗,眼睛瞪得溜圓:“三爺,查著了。買撕頁碼的那個人,是太醫院王供奉家的門生,姓柳,在謄抄鋪子裡當差。”
“我盯著他出的城,又盯著他回城。”青兒道,“他晌午在謄抄鋪子裡吃的飯,鋪子裡還有兩個人見過他。我都記下了。”
人證也有了。
賈琮正在喝茶,聞言把茶碗放下了,茶都涼了。
謄彈章的,和買撕頁碼的,是同一個人。
“三爺,”青兒的聲音都顫了,“這……這是老天給咱們遞刀子啊!”
賈琮沒言語,看著窗外。
日頭斜過櫃頂,鋪子裡夥計在卸貨,箱板磕碰的聲音悶悶的。日子照過,事照辦。
對方搶了先手,卻露了針線。彈劾之前先毀證,說明他們心裡也沒底——彈章的芯子是“遊方方子”四個字,只要香火簿是真的,這芯子就是空的。他們急了,急了就會出錯。這一回,錯的是他們。
“這個人,”賈琮緩緩道,“留到最後。”
青兒愣了愣:“留到最後?”
這孩子跟了他一年多,鋪子裡的賬已經能上手了,可這些事,他還是頭一回沾。
“對質那一日,”賈琮道,“憑據先立,理先講,等他們把‘欺君’兩個字喊足了,再把這個人擺出來。”
青兒眨眨眼,忽然明白了,咧嘴笑了。
“三爺這是要他們先把話說滿,再當面打回去?”
“嗯。讓他們把話說滿。”
賈琮卻沒笑。他想起廟祝說的“簿子比貧道的命還重”。這世上有人拿命守一張紙,也有人拿二兩銀子就想買走它。一個守廟的老頭兒都懂得這個理,王供奉那樣的人,反倒不懂。
當日夜裡,燈下,他把今日的事記了賬:香火簿親驗,經得住曬;廟祝咬死認得葛道人,說法三處一致;買撕頁碼的是謄彈章的人,人證物證都在手裡,一樣不缺。
末了,他在那張紙上又添了一筆。窗外的梆子敲過了三更,他才睡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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