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下來了。這一天,府裡上上下下都在等這個信兒。
旨意是晌午到的,傳旨的是宮裡的小太監,沒進門,宣完就走。抄件先到的賈政書房,賈政看了一眼,遣小廝去叫賈琮。賈琮到的時候,書房的窗戶開著,風裡帶著秋意,案上的紙都壓了鎮紙。
此案交部院會同查問——不抓人,先查證據。查問的文書,三日後到戶部。
賈政把抄件遞給賈琮,只說了一句:“不抓人,是好事。”
賈琮接過抄件看了一遍。旨意的字不多,“會同查問”四個字寫得明白。
是好事。查證據,他求之不得。
當日下午,賈政帶他過韓大人府上。兩人坐一輛大車,青兒騎騾子跟在後頭。
韓府在城西,青磚灰瓦,門臉不大,規矩極大。門房驗了名帖,引他們穿兩重院子,到了書房。廊下靜悄悄的,連個說話的下人都沒有。韓大人五十多歲,鬢角白了些,穿一件半舊的寶藍直裰,正坐在案後看東西,看的正是那道摺子的抄件。
“放屁!”
韓大人把抄件拍在案上,聲音震得茶碗一跳,茶水濺出來幾滴。
“遊方方子?遊方方子怎麼了!”他站起來,揹著手走了兩圈,“你師承是真是假,我當年薦帖上寫得清清楚楚,兵部衙門裡我遞了話:貢用是宮裡點了頭的,彈他就是彈宮裡看走了眼!李老頭兒要估量估量!”
賈琮垂手聽著。這位韓大人,罵人的時候中氣十足,罵完一句,屋裡靜一靜。
賈政坐在旁邊,沒言語。他跟韓大人是同年的交情,這一趟肯陪賈琮來,是給侄兒壓場,也是給韓府遞話:府裡認這個庶子。
“李長庚這個人,”韓大人坐下來,聲音緩了,“都察院三十年,參倒的人不少。他不是壞,是認死理。他手裡要是沒王供奉塞的那些話,這摺子他未必遞。如今遞了,覆水難收,你只有一條道:證據立得比他直。”
“學生明白。”
他答得不高,也不低。道理他懂,這一場駁的不光是理,更是人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韓大人看了他一眼,“你那些底子,我知道一些。香火簿是真的,貢用是明的,這兩個夠你把‘欺君’兩個字駁回去。駁回去之後呢?”
賈琮一頓。這話問到了根上。
“駁回去,你就成了駁倒言官的人。”韓大人道,“言官的面子,比天大。你把理掙回來,也把仇結下了。”
“學生曉得。”
“曉得就好。”韓大人擺手,“去罷。查問那一日,我在。”
出韓府,賈政一路沒說話。到了府門口,他才開口:“部院查問,由戶部牽頭。”
賈政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看著街對面。他不看這個侄兒,可話是替侄兒遞的。
賈琮心裡一動。
“恰好,”賈政道,“你的冊子,在他們手裡存著檔。”
皇莊的冊子,六月裡批了“存查”,在戶部檔房裡躺著。三十七頁,筆筆有出處,畫押、印、批紅一樣不缺。查賬查出來的乾淨,如今成了對質的本錢。他們查過他,查得比誰都細,他乾淨。
“老爺……”
“你辦你的。”賈政道,“該你上的場,你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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