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爺。”她壓低聲音,左右看了一眼,“有句話,老太太不讓我說,我想了想,還是得告訴您。”
“姐姐說。”
“老太太這幾日,總唸叨迎姑娘的庚帖,還問帖子如今收在哪兒。”鴛鴦道,“唸叨過了就擱下,誰也不叫多嘴。我如今管著老太太的賬匣子,又學著看外賬,這事兒,我瞧出來了。”
賈琮停在原地,月亮正照在二門的石階上。
帖還收在東跨院裡。老太太總唸叨著,她在琢磨了。
“多謝姐姐。”賈琮道。
鴛鴦福了一福,提著燈籠回去了。她如今辦事,比從前更穩,眼也更亮,心也更沉。老太太的體己在她手裡過,外賬也學著看了,府裡的事,她心裡漸漸有了一本賬。
賈琮沒直接回小院,繞到園子外頭慢慢走了走。夜裡的風帶著桂花香,濃濃的。月亮底下,府裡的屋簷一層壓著一層,靜靜的。
園子那頭還有燈——姑娘們大概還沒睡,中秋夜,誰捨得早睡。
鴛鴦這句話,比他想的更重。帖子雖還收在東跨院,老太太心裡卻在琢磨了,他布的那步棋,成了。
回到小院,剛坐下,賈母房裡又來人叫。
來的是琥珀,只說老太太請三爺過去一趟。賈琮心裡一動,跟著去了。
上房裡只剩賈母一個人。賈母歪在榻上,手裡捻著那串佛珠,琥珀守在廊下。屋裡沒點多少燈,月亮光從窗裡進來。見他進來,也不叫坐,就看著他。
“琮哥兒。”
她這一聲叫得不輕不重,眼睛裡的東西卻重。
“孫兒在。”
賈母從腕上褪下念珠,在手裡捻了半晌,忽然開口:“迎丫頭的事,你打算叫老婆子什麼時候出頭?”賈琮垂手。
上房裡靜。沉香的味道淡淡的,賈母的眼睛在燈下看著他,看得深。
老太太這句話,是把刀遞過來了。她看明白了——孫家那頭,光擋是擋不住的,得有個人落錘。
“老祖宗。”賈琮道,“孫兒要的,不是您金口一句包下來。金口太重,壓上去,事情就死了。”
“那你要什麼?”
“帖子要二姑娘自己點頭。”賈琮道,“孫兒布到今日,就是要讓這一句話,到時候由您遞出去,分量才夠。”
賈母看著他,看了很久,念珠在手裡轉得慢。
這個孫子,把她送到了該在的位置。她這把老骨頭,用在這一處,值。
“好。”她把念珠戴迴腕上,“老婆子等著你叫。”
賈琮退出來,夜風涼。月亮還掛在頭頂,圓得滿,滿得快要溢位來。
他在臺階下站了一會兒。老太太今日這一問,比他想的來得早。她是真把迎丫頭的事擱在心上了。
中秋月圓,賬也圓。人這一晚,是園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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