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爺又去看他的多寶格了。那些格子,是他的命根子。
老爺這一關,頂回去了。
頂回去的章程,是話裡的。孫紹祖那一頭,是活的。可頂回去不等於完。孫紹祖的聘禮單子還在東跨院的案上,媒人的話已經傳出去了。重陽二十日,他等不了二十日。
紫菱洲那頭,迎春也聽說了。
媒人上門的事,半日就傳遍了園子。探春先過來看她,坐了一會兒,沒說孫家,只說些閒話。
繡橘報信的時候,迎春正做著針線,聽完,手裡的針紮了指頭。
血珠子冒出來,她看著指尖,沒言語。
她頭一回沒哭,也沒躲。她把指頭含了含,吮掉血珠子,抬起頭,眼睛是乾的:
“去告訴哥哥。”她說,“我等著。”
繡橘愣了一愣,應聲去了。
這個“等”字,是從前的迎春說不出的。從前的她,聽見孫家兩個字就往後縮,縮到牆角里,誰也不看。今日她說“我等著”——二木頭心裡,長出骨頭了。
繡橘一路小跑去給賈琮報信,跑得急了,在園門口險些絆了一跤。
出東跨院的時候,青兒在儀門裡等著,低聲遞了一句:“三爺,王供奉那宅子,前兒夜裡掛出去了。兩間鋪子轉了手,如今連宅子都要出手。”
賈琮腳步沒停。清理到這個地步,是要走的人了。他記下了,沒言語。
他沒回小院,徑直去了賈母上房。
鴛鴦在廊下見了他,迎上來,壓低聲音:“三爺,老太太正念叨您。東跨院的事,琥珀已經回過話了。”
上房裡,賈母歪在榻上。見他進來,也不問東跨院的事。府裡沒有她不知道的事。
賈琮進來,規規矩矩跪下了。
這一跪,他跪得端正。鴛鴦在門口瞧見,唬了一跳,手裡的茶盤差點沒端住。
“老祖宗。”他垂著頭,“孫女婿上門逼帖的日子,定在重陽。孫兒請老祖宗那天,賞他一句話。”
賈母手裡的念珠停了,屋裡靜了一息。
上房裡靜。沉香的味道淡淡的,月亮光從窗裡斜進來。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子,看了很久。
這一跪,求在其表,託在其裡。是把事情交給她,交得乾乾淨淨。
“起來。”她說,“那一日,老婆子到。你的話,老婆子帶到。”
賈琮磕了個頭,起身,退出去。外頭日頭正好,八月的太陽照在身上,暖裡帶著一點涼。
鴛鴦送到廊下,低聲道:“三爺放心,老太太心裡有數。”“勞姐姐。”
鴛鴦笑了笑,提著茶盤轉身進去了。
重陽,踩著腳跟過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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