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琮站在燈下,逐件都聽完,指頭在櫃檯上點了兩下。
名冊,契底。明的暗的,都是紙。紙到了手裡,才是東西。
兵部的名冊,印子錢的契底,一明一暗,都往孫紹祖一個人身上收。
難怪畫押畫得痛快。難怪聘禮說翻倍就翻倍。
他花出去的每一兩,都是從別處的窟窿裡掏出來的。孫紹祖砸出去的錢,是他從別處借來的窟窿——拿新窟窿堵舊窟窿,拿賈家的庚帖,去填他大同營裡那個空。“契底能拿到麼?”賈琮問。
“能拿到。”常老頭兒道,“印子錢的契底,都在人家手裡攥著,要拿,得花銀子。鳳奶奶那頭說了,銀子她先墊著。”
“讓她墊。”賈琮道,“記棧房的賬,回頭我清,一文不能短她的。”
回府的路上,月亮已經過了圓,缺了一角。
八月的夜風涼了,街上沒什麼人。賈琮邊走邊在心裡排:重陽的樁,都在往土裡進。
瀟湘館的燈籠還亮著,紫鵑在廊下煎藥。他順路送了當月的蜜丸,紫鵑接了進去,黛玉收了,留他說了會兒話。
說到孫家,賈琮提了句“聘禮再翻一倍”,黛玉淡笑:“聘禮再翻一倍……越重的東西,壓的越是人心。”
賈琮看著她。她什麼都知道。園子裡沒有秘密,她只是從不亂說。
燈下她的影子投在牆上,瘦,可是直。“妹妹放心。”他道。
黛玉沒再問,低頭拿簪子撥了撥燈花,送他出來。
走到廊下,她忽然輕聲道:“三哥哥,重九那日……替我在老太太跟前站一站。”
賈琮點頭:“好。這話,我記下了。”黛玉笑了一下,轉身進去了。
回到小院,剛進門,青兒迎上來,壓著聲音:
“三爺,有個事。邢夫人跟前當差的王善保家的,這幾日鬼鬼祟祟往園子裡鑽,專往紫菱洲後身去。我盯了兩日了。”賈琮腳步一頓。
青兒這話,比邢夫人吹風那一樁更扎耳朵。
王善保家的。邢夫人的陪房媳婦,司棋的姥娘。抄檢大觀園那一齣,原著裡就是她起的頭。如今司棋的把柄攥在他手裡,這個當姥孃的,怕是聞著味兒了。
“她鑽園子,都去了哪兒?”青兒湊近了些,聲音更低。
“後身的角門,紫菱洲的圍牆根,還有……繡橘姑娘晾衣裳的地方。”青兒道,“她許是聞著什麼味兒了。”
賈琮在廊下站了一會兒。夜風吹過,竹葉沙沙響,像有人在暗地裡走。
他想起這個老婆子從前那些事。迎春院裡的婆子鬧事,是她攛掇的;司棋往後角門藏東西,也是她搭的橋。這個當姥孃的,護外孫女護得不講理,咬人咬得不看路。
前頭在拆孫家的牙,後頭又鑽出來一條尾巴。重陽還剩十六日,樁樁件件都不能松。
“接著盯。”他道,“她碰什麼,看什麼,問誰,都記下來。她若是問司棋的事,你只回不知道。”
青兒應了,退下去了。這孩子如今辦這些事,比從前老到多了。
賈琮進屋,窗還開著。遠處園子裡,紫菱洲的方向黑著燈。黑著燈的地方,不一定就安生。司棋的把柄在他手裡攥著,王善保家的卻往紫菱洲後身鑽。這兩件事,遲早要撞在一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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