庚帖這件事,賈琮在心裡磨了好幾日。今兒已是重陽前十二日。
磨來又磨去,就一句話:帖在誰手裡,重陽那日的章程就捏在誰手裡。
帖還在東跨院收著。只要帖在賈赦手裡,重陽那日孫家逼急了,偷著遞出去一張,就是生米煮成熟飯。章程攔得住明面的,攔不住袖裡的。
孫紹祖那種人,逼到重陽前夜,什麼事都幹得出來。要把帖請進賈母上房。
這不是他頭一回動這個念頭。初六孫紹祖登門那日,他就想到了;可想到歸想到,時候不到,動了就是打草驚蛇。如今賈母請戰的話說了,賈政的位子擺了,孫家的窟窿也摸著邊了,時候到了。
可這話不能硬說。老太太出面要帖,是翻案;要得名正言順,才是章程。
八月廿七這日,賈琮去給賈母請安。
上房裡暖,窗上糊了新紗。賈母歪在榻上,精神比前幾日好。鴛鴦在旁伺候著,琥珀在打絡子。
請過安,說了幾句閒話。賈琮看老太太今日興致好,才開口道:
“老祖宗,端午那回,您把雲丫頭的帖子收在這上房裡,闔府上下都說老太太疼孫女。”
賈母抬眼看他。手裡那串念珠,停了。
“迎丫頭的帖,”賈琮道,“也合該老祖宗收著。兩個孫女,一個收一個不收,傳到外頭,倒像老太太偏了心。這碗水,得端平。”
屋裡靜了一息。琥珀打絡子的手,也停了半拍。
賈母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你這猴兒。”她道,“繞了這麼大一個彎。”
賈琮垂手,不接話。彎是彎,可這個彎繞得名正言順——不是金口翻案,是章程自己走到了這一步。
老太太心裡都明白。她肯順著這個彎走,就是肯接這副擔子。
賈母也不點破,略一沉吟,只叫鴛鴦:“走一趟東跨院。迎丫頭的庚帖,拿來我老婆子收著。”
鴛鴦應聲,帶了兩個婆子去了。
她如今辦這種事,腳程穩,嘴也穩。臨出院門,琥珀還追出來囑咐了一句路上仔細。
東跨院裡,賈赦正在廊下看鳥。
廊下掛著新得的畫眉,叫得脆。老爺這幾日心氣不順,就靠這些玩意兒解悶。
鴛鴦進了院,福身,把話說了。賈赦捏著鳥食罐子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老太太……要迎丫頭的帖?”
他問了兩遍。第一遍是問鴛鴦,第二遍是問自己。
“是。”鴛鴦道,“老太太說,迎丫頭的庚帖,她收著。”賈赦的臉青了一陣。
鳥食罐子在他手裡晃了晃,撒了幾粒在地上。
讓開麼?那是他的女兒,庚帖是當爹的手裡最後一件東西。攔麼?老太太的名頭壓在上頭,七月初一親口應的章程壓在底下,兩座山,他一座都搬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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