鴛鴦捧著帖進來的時候,上房裡的人都屏著氣。這一張紙,在東跨院收了大半年,如今換了地方。
賈母叫鴛鴦把迎春的庚帖捧進去,收進湘雲那兩封紅帖所在的地方。裡頭,兩封紅帖還並排躺著,端午那回收的,一直沒發落下去。三封帖子,並排放在一處。
賈母看著,手指在匣上停了停,合上了蓋。
“叫鴛鴦收著。”她道,“鑰匙在我這兒。”
這句話說得平常,裡頭的分量卻不平常。帖子歸匣收著,鑰匙歸我這兒。誰也偷不走,誰也遞不出。鴛鴦應了,捧進裡間收好。
紫菱洲那頭,迎春當晚就知道了。
繡橘回的話,說得顛三倒四,又是笑又是比劃:鴛鴦姑娘去了東跨院,老爺讓開了,帖子進了老太太的上房,跟雲姑娘的帖子收在一處。
這丫頭一邊學,一邊自己眼圈一熱。姑娘在屋裡坐著,安安靜靜地聽,手裡還拿著針線。迎春聽著,聽完,沒說話。那晚吃飯,她多添了半碗。
不是誰勸的,也沒人提帖子的事。她自己伸手添的。
司棋盛飯的時候愣了一愣。姑娘的飯量,這些日子從來都是貓兒食似的。這半碗飯,比什麼都金貴。
司棋自己心裡卻沉。她姥娘這些日子在園子後身轉悠的事,她隱約知道些。姥孃的脾氣她清楚——那是要出事的樣子。東跨院那頭,賈赦摔了門。
門摔得震天響,廊下的畫眉撲騰了半天。婆子媳婦們縮著脖子,誰也不敢進院。
摔完,他在院裡站了半晌,到底沒往上房去。他不敢來要。老太太收帖,是名正言順;他去要,就成了跟老太太搶。
邢夫人壓著嗓子,在裡間說了句要緊的。
她這一日心裡毛得很。帖子叫上房收走了,她總覺得這事跟她屋裡有什麼干係,又說不出在哪兒。
“老爺……那死丫頭的事,你別是叫紫菱洲的人拿住了什麼。”
賈赦霍地回過頭:“什麼死丫頭?哪個死丫頭?”
他這些日子一門心思在庚帖上,屋裡的事,他從來不上心。
“司棋。”邢夫人的聲音更低,“那丫頭往後角門藏東西的事,前頭太太屋裡的老婆子嚼過舌根。王善保家的這些日子往園子裡鑽,就是去摸這個底的。她要是真叫那邊拿住了什麼——”她沒說下去。賈赦的臉色變了。
紫菱洲的人拿住了司棋,就等於拿住了東跨院屋裡的一個洞。這個洞,漏出去的可不只是一個丫頭。
司棋是迎春的貼身大丫鬟,是王善保家的外孫女。她要是出了事,迎春的臉面、東跨院的裡子,都得跟著一塊漏。
“查。”賈赦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,“叫王善保家的,給我查仔細些。”
他不知道,王善保家的查的方向,賈琮早就讓人盯著了。
她往紫菱洲後身鑽了五日,青兒就盯了五日。她問的每一句話,第二天晚上就到了賈琮耳朵裡。
上房裡,賈母坐在燈下,鴛鴦回完了東跨院的事。
“老爺讓開了?”賈母問。
“讓開了。”鴛鴦道,“臉色不好看,可到底讓開了。”
賈母點點頭,沒再多言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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