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琮湊近了看。名冊附註的小字寫著：衛若蘭，病痊七成，營裡謀了南邊水道上的差事，重陽後啟程。
他把那一行看了兩遍。
名冊是兵部的名冊，捎帶的一筆，卻是他的舊案。
衛家的病是他治的。衛若蘭從喘急夜發裡撿回那條命，到如今，大半年了。
衛若蘭養好了七成，有了差事，要往南邊去了。湘雲那兩封紅帖，還在老太太的匣子裡躺著。他往哪兒去，做什麼，賈琮心裡細細記下了。
這步路，先落在南邊。南邊水道上，往後有用得著的地方。
傍晚，他去了紫菱洲。
去之前，他先回小院換了件衣裳，又把袖裡的東西歸置好了。
重陽近了，他心裡總擱著一件事：迎春。重陽那日要起的風浪，她得知道，也得在場。
進院的時候，天還沒全黑下來，院裡的桂花落得差不多了。迎春在窗下做針線，見他來，放下活計，叫司棋上茶。
司棋這一陣很是安分。她姥孃家在外頭鑽園子的事，她揣著心事，臉上不敢露。
上茶的時候，她的手腕繃著，茶碗擱得格外輕。
兄妹倆說了會兒閒話。說園子，說針線，說她跟探春討來的賬本樣子。
說到後頭，迎春忽然放下手裡的針，輕聲問：
“哥哥，重陽那天，我要在場麼？”
賈琮看著她。窗外有月亮，清清地照進半窗來。
她這一問，問得輕，問出口的分量卻不輕。
“你在。”他道，“你不用說話，站著就行。叫他們看看，賈家的姑娘，不是賬上的一個數。”
迎春點頭。
她的手擱在膝上，穩穩的，沒抖。
賈琮看著那隻手，心裡頭鬆了一寸。
做針線的人，手是最藏不住事的。她從前篩藥，手會頓一頓；如今聽重陽，手沒抖。半年前那個聽見孫家兩個字就往牆角縮的妹妹，如今問的是“我要在場麼”。
“那日人多。”他補了一句，“老太太在，二叔也在。你只消站著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迎春道，“哥哥放心。妹妹這一回，站著。”
她又拿起針線，接著做。針腳還是那樣密，那樣勻。
賈琮坐了一會兒，喝了半盞茶，起身告辭。迎春送到門口，說了一句：“哥哥，我不怕。”
從紫菱洲出來，天黑了。
園裡上了燈，曲曲折折一路亮過去。他走得慢，心裡把重陽那日的場面預演了一遍。想完，心裡就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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