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日,就是重陽。
園子裡的桂花開殘了,菊花開得正好,各處的菊苗都擺出來了,就等著重陽。
府裡上房已經在備重陽的家宴。登高、賞菊、茱萸、菊花酒,都是老例,一樣不缺。
賈琮的小院裡,老槐葉子落了大半。他在樹下站了很久,站到日頭偏了西。
從七月初一立章程那一日算起,到如今,兩個多月。這兩個多月,他跟孫紹祖照了這幾回面,拆了幾回。如今,到最後一日了。
明日的人、帖、賬、口風,最後過一遍。
賈母,落錘位。請戰的話她應下了,“那一日,老婆子到”。
老太太今年七十多的人了,肯把這一日擔在身上,是疼孫女,也是信他。
賈政,壓場位。書房裡親口說的,“重陽那日,我在老太太屋裡”。
二老爺是講官面的人。他往那一坐,官面就在賈家這邊。
庚帖,紫檀木匣裡收著,鴛鴦捧著,鑰匙在老太太手裡。
這一件最要緊。帖在,章程就在;帖要是叫人偷著遞出去,滿盤都得跟著塌。
三張紙,名冊抄件、印子契底、借券,袖著。
這是壓箱底的東西,不到那一刻,不能亮。迎春,在場,不說話。
她只消站著。站住了,就是她自己的話。
五樣東西,一樣都不能借別人的手。
借了別人的手,就不是自己的章程了。這一路走過來,每一樁都是他親手掙的。
這不是他頭一回排這樣的陣。端午那回,史家闖府前夜,也是這樣一排排過來的。排完了,心裡就有底了。
那回是為雲丫頭,這回是為二妹妹。兩回都是一句話:府裡的姑娘,不能叫人家當賬上的一個數。
他把這五樣在心裡存好,沒寫在紙上。重陽近了,紙上多一筆,就多一處縫。
存完了,他又從頭想了一遍,沒有縫。排完,他往東跨院去了一趟。
老爺在屋裡坐著,多寶格的門開著,裡頭又填上了些新玩意兒。孫家那筆銀子堵上之後,老爺手裡又活泛了。
填格子的錢從哪兒來,賈琮不問。問了也沒用。
見他進來,賈赦眼皮抬了抬。
“老爺。”賈琮站在當地,聲音平平的,“明兒重陽,孫紹祖要來。”賈赦捏著扳指的手停住了。
“老爺在屋裡坐著就好。”賈琮道,“別出來,別應話。一應話,就收不回去了。”屋裡靜了很久。
賈赦盯著他看。這個庶子,這大半年還站在他書房門口聽罵,如今站在他屋裡,吩咐他怎麼坐。
老爺心裡不是沒有火。只是這火,如今燒不起來了。燒起來,先燒著的是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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