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悔的不是賣了女兒。他悔的是,他這一輩子攢下的那點體面,叫這個庶子挨著張兒收走了,他連一個字都不敢駁回。
簽完最後一張紙,賈政站了起來,走到賈琮跟前,拍了拍他的肩。
這一拍,拍得很重。
“這個家,往後你多擔著。”
賈琮躬身:“是。”
二叔的這一句話,他等了大半年。從正月裡醫案盾初起那一日,到今日,他做的這些事,樁樁件件都對著這句話。
東跨院在紙面上,算是乾淨了。
賈琮把那些字據都收好,挨份碼齊。這一摞紙,從今日起,要收進樟木匣,壓在舊賬的底下。
賈琮心裡那本賬,今日又銷了一筆。往後塌下來,老爺欠的債是他自己的,別連累府裡,更別連累園子裡的人。
迎春在園子裡,黛玉也在園子裡,探春、惜春、岫煙她們,都在園子裡。園子是姑娘們的地界,外頭的債,一文錢都不許漫進來。
摘名為的是切割,不為報復。這一點,他自己心裡清楚得很。
七月初一那一日他說過的章程,今日樣樣在落地。不急,不撕,不趕盡殺絕——可一筆也不留。
賈政就先走了。
走的時候,他在門口又停了停,回頭看了賈赦一眼。兄弟兩個,誰也沒說話。
書房裡頭,就剩下父子兩個。
賈赦坐在那把椅子裡,半天沒有動。多寶格的門還開著,裡頭那些個玩意兒,他連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了。
那些東西,都是他拿銀子填出來的體面。如今紙上的名摘了,格子裡那點體面,也就剩下個空殼了。
賈琮收拾著案上的字據,正要告退出去,賈赦忽然就開了口。
他這一開口,賈琮就知道,今日的事情還沒完。
聲音是啞的,低得很。
“……孫家的兩千兩,重陽後就要結了。”他盯著多寶格,始終沒看賈琮,“院裡,實在是掏不出了。”
賈琮就站住了腳。
這是老爺第二回在他面前低頭了。頭一回是八月十五那一夜。那一回,他還要面子。這一回,他連“替老子想想辦法”這句話,都說不出口來了。
賈琮沒接話,也沒再逼他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賈琮說了這麼一句。
他出了書房,出了東跨院,一路慢慢地往回走。
日頭偏西,風涼了。院牆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兩千兩。借券的副本還在他袖子裡收著。這是東跨院父子倆他們自己的賬,要留著,回頭叫老爺自己跟自己算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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