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三日,府裡的節氣還沒散乾淨,菊花酒還剩下小半壇。上房那頭安安生生,東跨院也靜著。重陽過去三日。
紫菱洲這頭的日腳,過得比從前舒展多了。
孫家的媒人沒再來,庚帖的事,府裡上下都知道了。帖不過,親事作罷。紫菱洲的天,是真的晴了。
園裡人都知道:重陽那日,迎姑娘在滿堂人面前,自己說了一句“我不願意”。這日晌午,迎春做了一件事。
她吩咐繡橘備了出門的衣裳,梳了頭,件件都是她自己張羅的。
從前她出門,是丫頭們張羅好了,她跟著走。這一回,她自己拿的主意。
她把這幾個月跟著探春學理家的賬本,收拾齊整,親自捧著,去了秋爽齋。
這賬本她攢了大半年。頭幾頁記得生,後頭的,逐筆都穩了。
“三妹妹。”她把賬本擱在案上,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,“往後,我就拜在你名下了。”探春真就愣了一下。
府裡的姑娘,各有各的路數。二姐姐這一拜,拜的不是她,是她自己往後要過的日子。
隨即笑了,雙手接過賬本,擱好,轉身從架上取下一方端硯,遞過來。
“二姐姐這雙手,”探春道,“理得清賬,就理得清往後自己的日子。”
迎春雙手接了硯,捧著,指頭在硯沿上輕輕摩挲。
這方硯是探春自己用慣的。姊妹間的東西,說不上貴重,貴重的是那份心。
姊妹倆坐了半日,說的都是賬上的事。迎春問得細,探春答得也細。二姐姐問的都在點子上,沒有一句是虛的,探春心裡敬她這份用心。
翠墨上了兩回茶。兩個姑娘頭挨著頭對賬本,說了半晌,把晌午飯都誤了。說到晌午過了,迎春才起身。
走的時候,探春送到門口,說了句:“二姐姐,往後常來。”
回紫菱洲的路上,迎春抱著那方硯,走得很慢。
路過沁芳橋,她停了停,看橋下的水。水裡有她自己的影子,清清亮亮的。她看了一會兒,接著往前走。
繡橘迎出來接了硯,笑著說:“姑娘,這可得收好了。這是三姑娘給的,金貴。”“收著。”迎春道。
繡橘進屋,把重陽那日那身月白的衣裳,疊得整整齊齊的,壓進了箱底。“留著做個念想。”她說。迎春看著,沒言語,點了點頭。
那身衣裳壓進箱底,壓住的是一整段日子。重陽那一日,她穿著它,說完了她自己的話。
傍晚賈琮過來,兄妹倆在廊下坐著說話。
繡橘沏了茱萸茶來,正是瀟湘館送的那一盒。
園子裡靜,菊花開得盛,廊下有兩盆黃菊開得正好,都是府裡重陽賞剩的。迎春望著池子裡的殘荷,忽然道:
“哥哥,從前我以為,我的命是爹的、是孫家的。如今知道了,命是我自己的。”賈琮看著她,沒接話。
重陽那日她在滿堂人面前說“我不願意”,今日這一句,是說給她自己聽的。
這句話,她說了大半年,才說出口。從正月裡醫案盾立起來那一日,到重陽她自己站出來說“我不願意”,這大半年踏踏實實走下來,都是她自己走出來的。“妹妹說通了。”賈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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