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善保家的。”賈母開口了。跪在地上的人一哆嗦。
“我的人屋裡,輪不到你嚼舌頭。你自己家裡的醜事,自己領回去。”賈母的聲音不重,字字砸在青磚上,“打今兒起,你不用進府了。”
王善保家的癱在地上,嚎了一聲,被兩個婆子架了起來。
她還想再嚎,瞥見賈母的臉色,那一聲就堵在了喉嚨裡。賈母又看了邢夫人一眼。“你屋裡的陪房,管管。”
就這一句。邢夫人的臉白了,半晌,低低應了聲:“是,媳婦教導無方。”“司棋。”賈母又叫。
司棋磕下頭去,眼淚砸在磚上,一個字說不出來。
她進府七年,頭一回跪在這樣的地方。前後左右都是主子的眼睛,她不敢抬頭,只看得見眼前這一方磚,磚縫裡嵌著去年冬天掃不淨的一點灰。
“丫頭犯了錯,府裡有府裡的章程。”賈母緩了緩,“不搜檢了,不聲張,也不逐出。她伺候迎丫頭這些年,沒有功勞有苦勞。”
她看了看迎春。迎春跪在那兒,頭一回在人前仰起臉,聲音不大,字字清楚:“老太太,司棋是好姑娘,她錯了一樁,可她待孫女兒的心是真的。求老太太給她一條路。”
“嗯。”賈母道,“叫那姓潘的小子家,正經請媒人來,明媒聘了去。她挪出園子,在自己屋裡待嫁。這事,就這麼定了。”
賈政在左首坐著,從頭到尾沒言語,到這會兒,才略略頷了頷首。王夫人手裡那串沉香木的念珠,這半日頭一回又捻動起來。
司棋伏在地上,哭了半晌,忽然撐起身,朝迎春磕了個頭:
“姑娘待我好……我只求姑娘好。”
司棋的手指摳著磚縫,指甲蓋都白了。她這幾年攢下的那點體面,今兒一早全攤在青磚上,末了,是姑娘俯下身,把她拾了起來。
迎春下了座,親手把她扶了起來。
滿屋子的人看著。二姑娘素來是鋸了嘴的葫蘆,今日當著兩房,跪也跪了,求也求了,扶也扶了。
賈母站起身,鴛鴦攙著往裡間去。走到門檻處,她停了停,沒回頭,只說:“都散了吧。”散了場,日頭當頂。
王善保家的被兩個婆子架出儀門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
儀門外看熱鬧的婆子們讓開一條道,誰也沒敢吭聲。司棋站在迎春身後,沒有看她。
祖孫兩個,中間隔著一道門檻,一眼都沒對上。
家醜最毒的一筆,向來是自家人的筆;最冷的一眼,是自家人收回的。
紫菱洲那頭,當日下午就得了信。
司棋跟著迎春回園,一路沒說話。過綴錦樓後身,她低著頭,走得很快。夾壁那個方向,她一眼都沒看。
進了院門,她立住了,小聲道:“姑娘,我往後,不能在這兒伺候了。”
迎春回過身,看著她,半晌,說:“你的針線笸籮,先擱我這兒。什麼時候想來,什麼時候來拿。”
司棋的眼淚又下來了,這回沒哭出聲。
黛玉來了,拉著惜春一塊兒。黛玉進門就說:“二姐姐,後日天好,我們來坐坐。”
惜春跟著點頭:“二姐姐這裡清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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