鴛鴦是第二日來的。她進院先給賈琮道了個萬福,不多說一句話,坐下來就抄。
這些年她跟著老太太,府裡的大賬小賬都從她眼前過,外頭的賬目,她如今也念得動了。賈琮把三本冊子的格式說給她聽,她只聽了一遍,點點頭,提筆就不錯。
她抄得極穩。三欄對照,來路、去路、回銷,一筆是一筆,抄到筆誤處,她停下來問,問清了才落筆。常老頭兒在旁邊看著,暗暗點頭:老太太屋裡出來的人,就是不一樣。
抄到第二夜,三本對照冊的架子就立起來了。鴛鴦揉了揉手腕,臨走時說了句:“三爺這法子好。賬立成這樣,誰來查,都是這幾頁紙。”
賈琮送她到院門口。這姑娘在老太太屋裡是第一得意的人,到他這小院裡抄了兩夜賬,沒一句怨言,也沒多問一句不該問的。這份穩,這份準,往後府裡的賬房裡頭,該有她的位置。
賈琮把官項那一冊翻到最後。來路都寫清了,去路那一欄,有三成是空的。那三成的利錢,走的是府裡放出去的票,票面上沒有名。沒有名,是因為經票的人,用的是隱名賬的章程。那個章程,是他親手替鳳姐立的。
隱名賬擋得住紙面,擋不住日子。戶部要的是回銷的日子,日子一到,票總要兌,兌票就有經手人。紙面上沒有名,日子裡頭有人。
二更天,平兒來了。
她帶著一個包袱,進門先笑:“我們奶奶叫給三爺送點心。”包袱開啟,點心底下壓著一沓票。是鳳姐連夜核完的票,挨張謄了底子,日子、數目、經手的鋪面,都在上頭。
“我們奶奶說,”平兒的聲音放得很低,“三爺要的對照冊,她這頭先把自己理清。理清了,好叫三爺知道,哪裡接得上,哪裡接不上。”
賈琮把那沓票底子看完,抬眼問:“她人呢?”
平兒沒答話,先嘆了口氣。
“核到一半,我們奶奶就問了我一句。”平兒的聲音更低了,“她問:‘人,保得住麼?’”
這句話,前幾個月她問過一回。那一回是問隱名賬保不保得住紙面。這一回不一樣——戶部要名冊,名冊是人名,紙面保得住,人名往哪兒藏。
“核完票,我們奶奶癱在椅子上,坐了半宿。”平兒道,“末了,她就說了那麼一句——”
她學的是鳳姐的原話,學得很輕:
“……窟窿捂不住了。早晚的事。”
屋裡靜了。燈芯嗶剝響了一聲。
賈琮把那沓票底子攏好,壓進對照冊的封套裡。
“回去帶句話。”他對平兒道,“票,照隱名賬的章程走,不走新冊。往後的路,我替她想。叫她穩住,天塌下來,先塌不到她那間屋。”
平兒喉嚨裡哽了一下,福了一福,連夜回去了。
賈琮在燈下又坐了片刻。三本對照冊碼在案上,三本冊子,立起來的是章程;封套裡那沓票底子,壓著的是人。章程擋得住冊子,人,要另想法子護。
這一回,頂得過去。名冊照造,對照冊照送,戶部要的章程都在紙上,挑不出錯處。可頂得過這一回,頂不過十回。利錢進私賬,是府裡幾十年的老毛病,毛病在骨頭裡,剜一回疼一回,到如今,誰也說不準還能剜幾回。
外頭夜風颳著窗紙。他起身把冊子都收進樟木匣,把燈捻小了些。今夜還長,天一亮,名冊就要往戶部送。
東邊窗紙泛白的時候,青兒裹著衣裳進來換燈油,見三爺還坐著,嚇了一跳。
“爺一夜沒睡?”
“眯了一刻。”賈琮站起來,活動了兩下肩膀,“冊子收好了,吃了早飯,隨我去二老爺那兒。”








